六歲的許安林穿著一身黑色的小套裝站在唐人街的門口,英國的天空剛下過雨,他的頭髮濕濕地搭在飽滿的額前,精緻的五官流露著一種近似憤怒的表情。他的面前是一家中餐自助餐館。店主卻是一位黑膚勾眼的印裔,他夾著中文與英文,連比帶劃地說:buffet ……two pounds,免費!
雖然名義上是中餐,但是所有的菜裏都帶著辛辣的咖哩,比起媽媽的手藝,許安林對做菜的手藝頗有一些不屑,但二鎊錢的自助餐雖然不是免費,可也確實比其他店裏要便宜許多,許安林沒有太多的選擇。差不多一小時之後,他留下一大疊盤子,高仰起頭與店主互相鄙視地對視了一眼,走出自助餐店,嘴裏打著嗝,噴著咖哩味站在門口繼續等人。
他因為鄙視那些菜而鄙視印裔店主,很多年之後,他才明白,一隻可以在狗的地盤裏生存的貓總有幾分過人之處。
許安林終於等來了來接他的人,那是一個穿醬紫色絲綢唐裝的中年人,許安林有一些緊張的那著那個人,他從有錢的人鄰居家裏看過很多香港電視劇,隱約知道穿這種服裝的人不是武師就是混黑道的。他強烈祈禱前者,但是事實讓他明白,他現在站立的土地,是一個奶奶的菩薩望塵莫及的地方。
唐裝的中年人帶著他左扣右拐進了一家中餐館,帶著他繞到院後,踩著那咯吱作響的樓梯進了一間廳房,推開門之前,他低聲對許安林說了一句話:“進去不要亂說話,老爺……不喜歡別人有太多意見!”
他說完才推開那扇棕色木門,另一位穿唐裝的中年人,他似乎用餐過了,正攤開一張華報坐在那裏慢慢掃著。
“這就是那個女廚子的孩子?”他慢條斯理地問。
許安林還沒有開口說話,唐裝的人已經畢恭畢敬地回答:“去接他的阿安確定過了,這是那個女廚子的孩子,家裏除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已經沒有什麼旁人了。”
那個中年人才抬起了頭,那是一個挺英俊的男人,可惜眉間有著三道很深的川字,眼窩深陷,令他平添了幾分戾氣。他淡淡地掃了一眼許安林,淡淡地道:“眉目是有幾分像,挺漂亮。”他合上報紙,抿了一口茶道:“嗯,跟我兒子雨森也差不多的年紀,做替身剛合適,帶下去讓雨森看看吧。”
他從頭到尾沒有讓許安林開過口,而許安林卻沉浸在難以置信的震驚中,就是這個男人,媽媽的新希望,可以為了他死的男人。媽媽的幾封信還放在褲袋裏,裏面說,安林,你即將會有一個新家,英國的天空很藍,你會愛上這裏的白雲,你會有一個新爸爸,他會代天堂裏的爸爸來愛你。
可是原來英國的天空隨時都會下雨,而這個會代天堂裏的爸爸來愛他們母子的男人,只用一個女廚子的名謂來稱呼死去的媽媽,而媽媽因他而死的性命,只不過是給了她兒子一個可以替他兒子去死的機會。
他穿著那身黑色的小西服站在院中,握著拳頭,他渾身顫抖著,帶著憤恨,隱忍著眼淚。這個時候曾雨森出現了。他赤著腳,穿著一條灰色吊帶工裝褲,黑髮有一點長,剛好遮住似乎永遠帶著一點睡意的眼睛,身後跟了一條黃色的老金毛,走到許安林的面前,客氣地問:“您今天出殯嗎?”
沒有見到許安林之前,曾雨森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幽默的兒童。
許安林一拳往曾雨森的臉打去,可是沒有打著,就被老金毛撲倒了,等他稍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正對著老金毛充滿好奇的眼睛以及舌頭。
“快把這該死的狗牽開!“許安林拼命地扭著頭躲開老金毛的舌頭,曾雨森蹲下身子,一臉驚歎地看著老金毛,然後才低頭細細端詳許安林說:“沒想到大黃居然會喜歡你,看來連它也覺得你漂亮!”
許安林悶哼了一聲,這種讚譽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麼新鮮詞。
曾雨林合著細白的手指,輕輕互敲著它們,非常認真地對許安林說:“要知道大黃是一條非常自戀的狗,它除了自己的便便,從來不舔其他的東西。”
許安林一瞬間覺得即噁心又氣憤,臉漲得通紅,很多年以後,他一直都認為從見曾雨森的第一面,他就恨上了他,以後不過是與日俱增。
許安林一身黑色的小西裝收拾乾淨地坐著那輛黑色的汽車去上學的時候,心中也是充滿了憤怒,做為一個寡婦的兒子,他一直沒有太多的選擇,如今母親去了,他還是依然要延續相同的命運。曾雨森仍然穿著一條不乾不淨的工裝褲,只是腳上多了一雙球鞋,像個小媳婦似的,一臉小心翼翼,仿佛許安林任何一個稍高分貝的嗓音都能讓他委屈不已。
而他那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樣在所有老師同學那裏博得了同情,唯有許安林知道他裝模作樣,他在演戲,他怕別人知道他才是唐人街上黑道頭子的獨生子。而他,穿得光鮮,不過是為了等死,為了這個,曾雨森表現得越委屈,他就越恨他。
許安林不通英文,剛開始考試成績很差,他沒想到曾雨森居然比他考得還差,這讓他心裏好過不少,更加刻苦用功,每天過了半夜才肯熄燈就寢。可是晚飯吃過那麼久,上床的時候常餓得睡不著,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時候,突然聽到敲門聲,曾雨森一臉睡眼朦朧的樣子穿著件白色的睡袍站在門口,道:“好餓,我們去弄點吃得好不好。”
換了平時,許安林一定不願意搭理他,可是食物的誘惑太大了。兩人繞到了前面的院子,弄開了餐廳的廚房門。
許安林剛想隨便拿點點心就走,可曾雨森興奮地道:“我知道今天大廚胖子有弄老火粥哦,你嘗過嗎,用乾貝,牛肉熬好久,很香,很香!”他手舞足蹈說著,那平時總是睡意朦朧的眼睛一下子變得亮了起來。
他不顧許安林小聲催促,一個個鍋子摸過去,摸到了一個還溫的鍋子,就歡聲道:“找著了,找著了!”
說完他就顧不得許安林說去找張凳子,拿了一把勺子,踮起腳去撈粥,可一用力,鍋子下面的支架不穩,一鍋就傾倒了一下來,曾雨森一見不妙,立刻往旁邊一閃身,一鍋的粥就這樣倒在了菜台地板上。許安林頓時傻了眼,既驚又怕,隔了幾秒,他克制著低吼道:“曾、雨、森!!”
曾雨森仿佛是大夢初醒的樣子,隔了一會,又合起手掌,對敲著他細白手指,臉紅地道:“要擦乾淨了……看來要擦很久了……”
許安林找來了抹布,想起明天不知如何交待,想起好不容易趕上的功課,顧不上曾雨森神態詭異,連忙打掃了起來,心裏越想越委屈,不由自主地眼淚一滴滴掉在了地板上。
“不要哭哦,我有好辦法!”曾雨森蹲在許安林身邊溫聲地道。
許安林抹了一下眼淚,看著他,只見曾雨森拍著胸脯道:“相信我,沒錯的!”
他說著就在許安林半信半疑地目光中出了門,隔了一會兒,就見他拖著一籠母雞進來了,許安林的大腦還來不及反應,他就已經掀開了籠子,將雞群放進了廚房。母雞們立刻爭搶起掉落在地上的粥粒,有的還飛到了菜臺上去啄食。
很快它們就進攻起廚房內其他的食物,爪子踩過的痕跡搞得到處都是汙跡,許安林四處捉拿它們,只能搞得雞毛四處飛揚,汙跡更多。
曾雨森若有所思地看著這一幕,最後在許安林恨不得吃了他的目光中,攤著雙手遺憾地道:“證實了,這果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事情的後果是許安林被關進了院子後面一個小屋,那裏漆黑一片,許安林抱著雙膝,將頭埋在兩腿間。外面的樹葉婆娑著敲打著被釘滿了木板的窗子,沙沙的,不知道怎麼的,時間久了,聽起來像女人的歎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一切讓許安林恐懼極了,他想像著會不會曾經有人死在過這裏?而他,會不會也死在這裏?
他想到自己有可能就死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屋裏,心裏忽然充滿了悲傷,不由自主想起了令他落得如此下場的曾雨森,恨恨地咬了牙齒。忽然間,他突然發現自己不再那麼恐懼,可是只要一停,四周陰森的空氣又襲捲而來,於是他連忙在心裏怒駡起曾雨森,很快他就發現只要在心裏對曾雨森充滿了憤怒,他就不會再害怕。
自那以後,無數個黑夜,許安林一直都用這種辦法來使自己不再恐懼黑暗,以及他無法操縱的命運。
大約被關了一天之後,門打開了,曾雨森赤著腳,穿著工裝褲笑嘻嘻地進來了。門在他身後又重新關上了,許安林詫異曾雨森為什麼進來了,只聽他摸索著爬了過來,許安林哼了一聲,推開在他臉上亂摸的雙手,道:“你進來幹嗎?”
只聽曾雨森扭昵作態的聲音道:“人家要進來陪你嘛!”
許安林挪動一下身子,故意背對著曾雨森,只聽身後傳來幽幽的歎氣聲,曾雨森用無比落寞的聲音道: “原來小林林一點點也不餓,這可怎麼辦好呢,這麼大一塊蛋糕我要怎麼才能吃得完呢?”
許安林正餓得頭暈眼花,一聽轉身撲了上去,一陣亂摸,將曾雨森手裏碎渣渣的一塊糕點搶了過來,連咬帶吞塞進嘴裏。
好不容易咽完口中的食物,身邊的曾雨森忽然抽泣著撲倒在他的身上,道:“我的小林林,我以為你討厭我,沒想到你肯吃帶我口水的東西,太讓我感動了!”
這個時候天已經深了,夜風穿過窗子的木板,發出一陣陣嗚咽聲。許安林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哆索。
“聽見了嗎!”曾雨森笑著對許安林說。
許安林沒好氣地說:“聽見什麼?”
“我媽媽在跟我們打招呼!”他在許安林的震驚中快樂的說:“我媽媽可就是死在這個屋子裏的哦……”他說著拉著大腦一片空白的許安林的手說:“所以現在咱們是在媽媽的屋子裏做客哦!”
許安林覺得一陣害怕,他當時太小了,朦朧裏意識不到自己究竟在怕什麼,曾雨森那快樂的語音在傳遞另一個女人死於非命的訊息,那是他的母親,他似乎既不覺得難受也不覺得害怕。
悲傷與恐懼,常人尋常情感,這似乎在曾雨森身上一點也見不到蹤影。許安林害怕的,也正是其他人也害怕的,甚至於許安林發現即便連曾雨森的父親也在忌憚著他。
他們很少見面,即便見面,仿佛也是一種例行公事。
他的父親總是擰著眉頭,使得那道川字越發的深刻。“你怎麼又考了不及格?”
曾雨森無所謂的彈著自己的吊帶,老爺接著用刻板的聲音說了一句以後好好用功就結束了父子間的對話。
每次許安林站在門口看著曾雨森走進屋內,他有時會回過頭來對許安林一笑,仿佛很無所謂的樣子。做為一個註定要在黑道上生存的人所要學的東西,似乎曾雨森完全沒有被教授過,而他似乎樂得如此。許安林有一點歧視這個不學無術的黑道王子,不過又有一些嫉妒他。
成年以後的許安林則很快就被安排去學槍法,他抗拒得很厲害,他知道只要握了那把槍,那麼他從此就洗不清了。他已經二十二歲了,十六年的曾家生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曾家就像一架隨時在碾人的機器,上面每一個零件都沾滿了鮮血。
十六年過後,曾家似乎變得更為強大,他們也搬出了唐人街,在西郊的地方買了一幢別墅以及周圍的若干畝土地,房子是木製結構,白色的外觀,尖頂松木屋頂上有兩個石徹煙筒,寬大的走廊式陽臺,從那裏可以看見泰晤士河。曾雨森有的時候會坐在上面抽煙,赤著腳,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衣,似笑非笑的看著許安林從屋外走進來。
偶爾心情不錯的傍晚,曾雨森會坐在客廳裏彈鋼琴,雖然在許安林的記憶當中曾雨森的心情總是不錯,不過他似乎並不總在彈鋼琴。曾雨森的鋼琴彈得非常不錯,他的手指很修長,也頗有音樂天賦,許安林一直很遺憾他沒有在這方面多加深造,也似乎並沒有誰教過他彈鋼琴。有的時候許安林也會懷疑曾雨森的智商問題,也有很多時候他甚至懷疑曾雨森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雖然每一次曾雨森的會考成績都會讓他打消這個念頭。可以在莫札特的激情裏想入非非的傍晚,是許安林對曾家最美好的回憶
當許安林再一次拒絕去接面前那把槍的時候,阿貴微有些無奈地對許安林說:“這是老爺的命令,如果讓老爺知道你違背他的意思……你知道老爺……他不喜歡下人們有太多自己的意見。”
阿貴現在也已經是西裝革履,跟十六年前唐裝的形象大有不同,一切都完全不同了,現在的許安林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法文,在貴族學院裏當著高才生。可阿貴十六年前同樣的那句話,提醒著許安林原來這一切都沒有變。許安林覺得挫折,又憤怒,他冷冷地道:“我不會去學打槍的。”
阿貴從小看著許安林長大,知道這個孩子非常地有自己的看法,而且也很懂得自我保護,只是可惜他似乎並不明白這裏更多的自我意識只會招來更多的殺機。
“把他交給我吧!”曾雨森手插在褲袋裏。
“你?”阿貴一臉愣然。
“不就是打槍嗎?”曾雨森含笑道:“我讓他學會開槍就好了。”
阿貴猶疑了一下,轉身沉默的離開了。
“我不會學打槍的!”許安林抬起他充滿怒火的眸子直盯著曾雨森咬牙切齒地道:“我可不想當你的替死鬼!”
曾雨森慢悠悠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許安林刻意抬起下巴,與比他略高一點曾雨森對視著。曾雨森這十年來的形象幾乎沒有怎麼變,依然是稍長的黑長,瀏海長得略有一些遮住眼睛,那雙過去總是睡意朦朧的眼,現在看上去總是有一點似笑非笑。
“你真漂亮,我是說……你的眼睛,又黑又亮,閃著光,像塊寶石……”曾雨森靠近許安林,帶著一點憂傷的說:“你的眼睛總是令我想過去……”他環住許安林,將下巴擱在許安林的肩上。許安林略有一些不適,但卻因為曾雨森身上散發的某種難得一見的悲傷有一些猶豫。
曾雨森蹭了蹭許安林的耳朵,膩聲叫了聲:“大黃……”
許安林頃刻間充滿怒火,剛想伸手一把將曾雨森推開,他已經站直了身體,又換了一副表情,吊兒郎當地道:“你不想開槍是因為不想當我的替死鬼?”
“不錯!”許安林吼道,他的皮膚也很白皙,但卻是那種健康的膚色,尤其是一憤怒,臉額佈滿了一層淡淡的紅暈,襯托著精緻漂亮的五官,曾雨森有一些癡癡地看著他。許安林立刻學乖的提高了警惕,曾雨森有一些無所謂地說:“我們換個身份吧……不對,我們換回身份吧!”
這個世上總是會讓你猜不中的有兩種人,一種是靈感多的人,靈感多的人總是難免很遺憾的主意多,另一種是很聰明的人,聰明的人總是容易天馬行空。曾雨森剛好是聰明的人,而且靈感很多。
幾天之後,曾雨森在一家STARBUCK裏突然受到了襲擊,當殺手從咖啡館的一樓上來的時候,曾雨森在悠閒地翻著雜誌,他仿佛沒有看見那把加了消音器的手槍正對著他的腦袋。當他手中的雜誌輕飄飄地翻過一頁時,槍響了。
殺手的腦漿,鮮血濺了許安林一臉,他顫抖著的雙手拿著槍,曾雨森才抬起頭,微笑著說:“瞧,開槍不是那麼難學!”他轉而托著腮皺起眉頭看著被轟掉半個腦袋的殺手很認真地道:“真是磨蹭,害我等了這麼久,要知道這裏的咖啡很難喝,下次要早點!”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兩眼望天喃喃地道:“你沒有下次了……”
許安林那一刻只覺得要氣瘋了,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剛才被轟掉的是曾雨森的腦袋。
無論如何,許安林學會了開槍。
曾雨森似乎一下子樂意做起了自己,他並沒有因為教會了許安林開槍而走向幕後,反而更頻繁地以自己的名義四處活動。許安林以為老爺會有什麼話說,然後一如往常那般,沒有任何表示贊同或者反對的聲音。
這讓許安林忽然意識到,曾雨森無論做什麼,老爺似乎都在沉默。但是十六年的相處讓他與曾雨森有了一種超越言語的默契,他仿佛就知道過去的十六年不過是一個引子,而故事才剛剛開始。
曾雨森套著許安林的黑西服,他身材較許安林更瘦,修長一些,穿在略寬的西服裏,別有一種瀟灑的味道。他靠在曾家那輛黑色的汽車旁,抽著煙,看著許安林一臉懷疑,渾身戒備地朝他走來,他笑了一下,隨手扔掉煙蒂。
這怨不得許安林,跟一個靈感豐富的聰明人在一起,吃苦頭的總是別人,這十六年來,許安林不知道上過多少這樣的當。每一次曾雨森的靈感,都留給了許安林咬牙切齒的記憶。
保鏢的車子跟著他們的車子之後,許安林出了門也不知道曾雨森要去哪里。他們沒想到的是,曾雨居然想在泰晤士河上玩遊艇。
許安林無奈地跟著他上了遊艇,曾家有一艘上下兩層的豪華ITAMA遊艇,船身帶著歐州老牌公司設計風格,復古典雅。許安林則頗有一些不適,他有好幾次以曾家未來繼承人的假身份跟隨老爺在這裏接待過形形色色的人。
曾家做生意,但與普通生意人不同的是,曾家做假鈔的生意,同時也是英國華人裏最大的洗黑錢組織。所謂的黑錢,有來歷不明的錢,也有那些黑戶的辛苦錢。
同曾雨森的學習相比,他似乎更擅長開車開船之類,無論是汽車還是遊艇,他開起來就像他彈的鋼琴曲,都有一種流暢的味道,行雲流水一般的速度,靈活的轉彎,幾乎沒有停頓。保鏢的遊艇沒幾下就被他們給甩下了,許安林忽然覺得不安了起來,但他不願在曾雨森似笑非笑的目光裏暴露這種不安,走到窗戶旁佯裝眺望兩岸的風景。
“讓你解一個題?”曾雨森笑道。
“說!”許安林頭也不回簡單的道,曾雨森是一個花樣繁多的人,他要耍什麼花樣,你最好就配合去做,否則你只能面對他更多的花樣。
“有一頭亞馬遜森林裏的熊,沿著河的右岸尋找幸福,可是它有一天忽然意識到幸福不在右岸,而在河的左岸……”曾雨森的嗓音很有磁感,如果靜心地去聽,常會被吸引,哪怕他是用一種漫不在乎的聲音去述說。“雨季的亞馬遜河流水流量很大,而那是一頭不會游泳的熊,請問,如果你是那頭熊,你用什麼辦法,最快抵達左岸?”
“我會游泳!”許安林乾巴巴地道。
“如果你是一頭不會游泳的熊呢?”
“走著去!”
“那河通大西洋。”
“等乾季!”
“亞馬遜的雨季很長。”
……
“那就不用去了!”許安林冷哼道:“右岸都找不到的幸福,怎知左岸有?!”
“左岸有玉米!”
許安林終於忍無可忍了,回頭吼了一句:“你無不無聊,亞馬遜不但有熊,還有玉米!”
曾雨森不說話了,遊艇開過TOWER BRIDGE的時候,曾雨森突然又笑了一聲,許安林轉過身,拉長著臉問:“你笑什麼?”
曾雨森眼視著前方,嘴裏笑著道:“看到HAY’S GALLERIA了沒有?記得裏面最值錢的一幅畫是我留給你的。”
許安林聽得莫名其妙,剛想細問,但是曾雨森的目光卻一直牢牢地停留在對面開來的二艘遊艇上,許安林從未見過曾雨森的眼裏流露過戒備,儘管是一瞬間
對方的船停了,一左一右夾住了他們的遊艇,幾個用風衣遮住手槍的高大黑衣人站在了甲板上冷冷地看著他們。曾雨森帶著許安林在他們冰冷的目光示意下,跳上了其中一艘遊艇。一個身形高大的北歐男人坐在遊艇中央,他約莫三十五六歲左右,一頭的銀灰色的頭髮,深凹的雙眼,高挺的鷹鉤鼻,很薄的嘴線,五官的線條很硬,配上他四肢修長的高大身材,看起來像是一個硬漢似的俊男。但是許安林很不喜歡他的眼神,那種眼神看人,仿佛你是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面前,任何人對他來說都一覽無遺。他的目光停在了許安林身上的一會兒,似乎有一些驚豔,但是只片刻他就將目光收回落在了曾雨森的身上。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曾雨森,曾雨森也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兩人雙目相交,看得如漆似膠,仿佛兩個久別重逢的戀人。
“變態!”許安林在心中憤怒地心想。
“曾雨森?”
“安德魯?”
安德魯咧嘴一笑,手一指示意曾雨森在自己的對面坐下。許安林則在心中一驚,安德魯是歐州最大的黑錢組織頭目,幾乎經手了所有北歐恐怖主義黑錢的出入境。曾家與他們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從未真正踏足黑社會的曾雨森居然會讓安德魯有興趣接見。他一瞬間,整個腦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曾雨森很自然地從安德魯的檯上雪茄盒裏抽了一根,慢吞吞地掃了一眼他的腕表,微笑道:“你只有三分鐘的時間。”
安德魯微微一笑,不遠處突然一聲爆炸的聲響,火光沖天,許安林看著那火光中的遊艇碎片,猛然意識到這是曾家保鏢們跟來的遊艇,他心頭狂跳,插在褲袋中的手剛緊握了一下槍柄,頸脖上便被抵上了一柄冰涼的東西。
安德魯淡淡地道:“Now,we have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