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當中實力較大的巴赫查家領主掃了一眼眾人,才立前道:「君上,我們世代追隨北國皇朝,雖然不敢自稱個個都是肱肋之臣,但是也算忠心耿耿。我們北國人沒有南國人會做文章,君上有話,不妨直言。」t
  
  楚天暮挑眉喝道:「大膽!」
  
  亦裕抬手制止了他,笑道:「爽快,即然如此,我也就不繞圈子了。」他走到他們的面前,看著他們的眼睛慢慢地走過,道:「朝廷有意要集中兵權,這樣才能統一籌畫,迅速調配,為將來與南面的一戰打下基礎……也可以減少各領地之間不必要的摩擦,諸位可以繼續帶兵,但是以後將會統一受朝廷管轄。諸位為北國立下的汗馬功勞,朝廷不會忘記,已經授予你們的封地也不會改變,你們以為如何?」
  
  巴赫查淡淡地道:「君上想必已經拿定了主意,又何需我等的意見。」
  
  亦裕微笑著道:「那巴赫查你的意思就是已經同意嘍?」
  
  巴赫查一彎腰道:「我們素來忠心耿耿,君上之意豈敢拂逆,只不過也請君上能同意我等一個請求。」
  
  亦裕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不由瞇了一下眼,道:「講!」
  
  「君上所言極是,其實各個領土多年來供養軍隊所費甚鉅,沒有家族不捉襟見肘的,只不過念著朝廷的恩德,才苦苦支撐至今……」巴赫查一訴苦,眾人連連稱是,更有人大聲道已經是入不敷出,虧空甚鉅,巴赫查見亦裕沉吟不答,又道:「君上卸了我們的兵權,也等於卸了我們的重擔。只是我等跟隨先主多年沙場征戰,如今年紀也大了,即便想要再效力於新君,也是有心無力。再加上朝庭人才濟濟,也早就用不上我們這些老骨頭。奏請君上允許我們解甲歸田,退隱田林,以享含貽弄孫之樂。」
  
  楚天暮看了兩眼巴赫查,心想此人到是個人物,他以退為進,暗示亦裕如果接過兵權,就意味著他只能接受這些軍的士兵,卻得不到這些領地的軍需支持,更嚴重的是,所有的軍隊都會少了領軍人物,北國一夜之間將會少上十數位的將軍,這等於亦裕接管了一盤散沙。巴赫查長眉寬耳,頗有福相,過去總是低調得很,因此儘管頗有實力,亦裕卻沒有在軍考中把他的繼承人定做目標。沒想到呼兒金一敗,他突然風升水起了起來。
  
  亦裕沈默了一陣子,突然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眉輕輕揚起,輪廓分明的嘴角微微彎起,道:「好,准奏!」
  
  巴赫查似乎沒想到亦裕的性子如此狠烈,完全不受要脅,背後眾人一陣竊竊私語。巴赫查嘴角抽搐了一下,才道:「這些個領地土兵性子都野得很,以後還要君上多費心了。」
  
  亦裕拂了一下衣袖,還沒說話,就聽有人大聲道:「這就不勞領主大人費心了!」眾人一愣,只見一個圓臉的少年正是謝問柳,他領著二十來個年青子弟魚貫而入,他們押解二十幾位人質,反而比快馬急奔的領主們要慢了片刻進城。眾人自然立刻識出他身後跟的,正是疑心被東君挾持的兒子們,見他們安然無恙,都是一陣喜又一陣憂。
  
  謝問柳走上前煞有介事地道:「君上讓臣去招募人才,現有二十多位青年俊傑表示願意為朝廷大軍效勞,據臣所查,他們個個都是真材實料,是北國一等一的人才,因此臣等不及連夜帶著來引薦給君上。」
  
  亦裕沒想到謝問柳失蹤了幾天,居然把這些領主的繼承人都弄到了一起,他是何等聰明的人,領主先是告病,繼而快馬趕來赴宴,先是硬頂轉而軟磨,想必所有的轉捩點都出在這群繼承人身上,他不動聲色由著謝問柳這齣戲往下唱。
  
  謝問柳見亦裕臉上全無怒色,相反眼中含著笑意,似在鼓勵他往下說,他立時覺得勇氣倍增,從懷中掏出一面血旗,展開道:「眾位俊傑願意齊聚這面戰旗之下建功立業,只是當中有一位名叫查察兒的科隆多家族的子弟,他不但妖言惑眾,破壞君上招攬人才大計,還出言詆毀君上,實屬大逆不道,眾位仁傑為表忠心,已經將他殺了祭旗以表追隨君上的決心。」
  
  查察兒的父親都野一聲大叫,顫抖著手氣急敗壞,道:「你這個賤民,居然敢殺害無辜的貴族子弟。」他說著突然從懷裡抽出一柄匕首就往謝問柳插去,他離謝問柳很近,撲過來的速度又甚為迅猛,眼看就要傷著謝問柳,卻見亦裕人影一閃,一掌擊在都野手腕上,匕首飛了出去斜插在大門的門框上顫動不已。謝問柳躲在他的背後,嚇得兩腿發軟。
  
  亦裕滿面怒容指著都野道:「若是謝問柳指責查察兒還只是一面之詞,你竟然敢君前露刃,刺殺朝廷命官……」他一字一字地道:「你是不是根本不把我這個君上放在眼裡,查察兒恐怕是言傳身教的吧。」
  
  巴赫查原本踏前一步想替都野求情,但見亦裕突然如此指控都野,心中歎了一聲都野此命休矣,看來亦裕是要殺了這隻雞給他們這些猴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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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麼意思?」科隆多家的查察兒首先一拍桌子而起,科隆多家族與土拔家族比鄰,常要起點小摩擦,過去土拔家的大公子善戰,查察兒屢戰屢敗,吃了很多虧。如今土拔家的大公子不幸喪命,形勢就倒了過來。他忌憚土拔家通過姻親結下什麼有勢力的領主,又自信土拔家不敢公開拿自己怎麼樣,才特地跑來查探形勢。他指著謝問柳身後的赤朱喝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要脅北國所有的小領主……」
  
  眾人還沒來得及跟著起哄,只聽一聲清脆的響聲,謝問柳手起掌落,給了查察兒一個大耳光,他冷笑道:「小領主,如果你們不合作,只怕也當不久了,我這一巴掌不是替君上打的,是替你們科隆多家族祖宗打的。」
  
  赤朱走上前道:「各位,現在君上要收回兵權,是交與不交都要收,你們自問有幾個有膽謀逆,想要謀逆的,再問問你們有多少份量,你們誰比呼兒金強?即便謀逆成功了,那誰來當君,誰來當臣,你們問問你們服你們當中的誰。這幾場血仗打下來,是不是要等著虎視眈眈的南國來坐收我們自相殘殺的漁利?」
  
  「放屁!你這個賣豆腐的小子懂什麼?」查察兒捂著臉氣急敗壞道:「我們北國人都是馬上生涯,這點基業是我們的祖輩辛苦馬上得來的,兵也都是我們自己帶自己養,朝廷說一句收就輕描淡寫的收了?」
  
  「說得好!」謝問柳冷笑道:「即然你們的基業是祖輩馬上得來,那你們又怎麼不能在馬上創下一番自己的事業呢?我們北國人難道只有祖輩才是英雄,到了你們這一輩就都是一些死抱著祖上留下來的東西不放的人?你,史都,擅長土木機關,佈置的線防,連呼兒金家的貴都都無法攻克,要繞道而行。你,哈赤兒,我看你的養馬術無人能及,營中被困數十天,人都疲憊不堪,戰馬還能保持很好的狀態,能在史都與濟兒朗的夾擊下全身而退……」
  
  哈赤兒那次其實逃得非常狼狽,沒想到坐在一邊觀戰的謝問柳非但沒有小瞧他,還發現了他的長處,忍不住心頭一熱。謝問柳口不停,一連點了十多位的名,把他們的長處說了一個遍,他道:「你們都有一技之長,都是好漢,為什麼不能自己闖一番天下。君上說了,他並不反對貴族從軍,只不過從此之後,他要唯才是用。他用不用你,你要先問自己有沒有才。只要你們有才,你們一樣可以做封疆大吏,如果沒有才……」謝問柳輕哼一聲,輕描淡寫的掃了一眼查察兒道:「都用來掠奪其他領地的財物?或者整天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爭鬥不休?那種人在我看,連我一個賣豆腐的小子都不如。」
  
  赤朱見眾人有一些動搖,又道:「我們的領地並不變,只是從此不再私養軍隊,既然我們有國家的保護,又何需自擁軍隊?而且我們與南國交戰屢屢吃虧,也是因為從各領地調兵不速。此消彼長,長此下去,我們難逃被南國併吞的命運。如果軍隊朝廷統一調度,情況就不一樣了,說不定我們能拿下南國,到時各位封王封候,又只是當個小小的領主?」
  
  謝問柳聽了這番話,心道好傢伙,胃口不小,但願以後南國的那位君主不會嚇著你,我們君上還是他的手下敗將呢。但是他臉上卻是堆滿笑容,大力拍著赤朱,以示激賞。赤朱原本的紅膛臉也因為激動而變成了赤紅色。
  
  查察兒見眾人被說動,有人已經低頭取筆,他騰地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對著眾人喘氣道:「你不用在這裡煽動人心,哼,併吞南國,亦裕還是被別人攆到北國來的呢?再說你一個賣豆腐講的話有什麼用,我們信了你,亦裕如果先收我們兵權,再收我們領土,那又怎麼辦?」
  
  赤朱見他這番話一說,眾人又動搖了起來,提起的筆又放了下去,不由心中大急。只見謝問柳從懷中取出一面黃色的旗幟,是亦裕的戰旗,上面龍飛鳳舞繡著東君,謝問柳展開這面旗幟笑道:「以後我們就要擁著這面戰旗大殺四方,拓寬領土,建立不世功勳……」他看了一眼眾人,道:「我們建功立業就從今天開始!」他手一指查察兒,道:「此人阻擾我們的大業,煽動軍心,對君上不敬……砍了,祭旗!」
  
  他祭旗兩字一出,老瘋子手起刀落,查察兒一顆人頭就飛了出去,落在席間,博野立刻拿來盆,老瘋子大大咧咧將仍然站著不倒的查察兒翻了過來,讓他的血盡數流進盆裡。不但眾人倒抽一口冷氣,為之色變,連謝問柳也是止不住的手抖,雖然早就與博野說過可能要殺一個人才能震住眾人,但沒想到場面是如此的駭人。他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將旗子泡入血中,忍著那粘滑以及一股嗆鼻的血腥味,他不由自主想起了亦裕,想到他身上那股好聞的熏衣香,這麼一想謝問柳忽然覺得自己的膽子又回來了。他高舉雙手將完全被血浸透的旗子展開,一字字地問:「祭旗已成,眾位將士要不要隨行?」
  
  眾人哪裡還有遲疑,紛紛低頭寫字,謝問柳鬆了一口氣,赤朱與博野均是臉露喜色。那些家信由赤朱家的快馬分送了出去,謝問柳則與赤朱領著土拔家的軍隊將這些軟禁的小領主帶往蘭都城。
  
  
  
  亦裕穿了一身月牙色的戰袍獨自坐在偏殿裡,看著那空蕩蕩的酒席,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隔了一會兒,楚天暮穿著朝服進入偏殿,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酒席,低聲道:「君上……他們都上表稱病不來了?」
  
  亦裕似笑非笑地道:「意料中之事。」他拿起手邊的頭盔,微笑道:「這樣就出師有名了。」
  
  楚天暮猶疑了一下,道:「君上,不如再想想有無其他的良策。」
  
  亦裕將頭盔戴上,笑道:「天暮,所以你註定只能是一個很好的謀士,無法成為一個很好的將軍,你對一場戰爭不抱著期待,對一次血腥的勝利不覺得興奮!」他手指著前方道:「北國人都是馬上得兵權,我就讓他們在馬上將兵權交回!」他大喝了一聲來人。
  
  從柱子後面立刻現出穿戴整齊的將士,亦裕微笑道:「你們都是優秀的、傑出的戰士,卻只因為出身貧寒無法展現你們的抱負。我想要還你們一個公平,但是貴族卻不給我這個機會,現在我允許你們放手去奪回屬於你們的榮耀吧!」
  
  將士們群情激湧振臂齊聲高呼,突然一個太監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跪了一個頭,急稟道:「君上,所有的領主都在皇城外要求進城參加國宴。」
  
  亦裕與楚天暮交換了一個訝異的眼神,亦裕看著下面沉寂下來的將士,皺了一下眉,一揮手,他們立刻消失在偏殿巨大的柱子後面。
  
  所有的領主由太監們領著陸續走進偏殿,卻見亦裕一身戰袍高高坐在正座之上,均眼皮跳了幾下。
  
  等他們行過大禮,亦裕才微笑道:「各位不是都上表病了嗎,我還以為你們都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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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 章
  
  
  他立即喚人找來博野,思來想去,還是帶上了老瘋子,喬裝改扮一路馬不停蹄趕到駐守平野的土拔家族。有著紅膛臉色,濃眉大眼的赤朱見謝問柳一身關外獵人的打扮,也有點吃驚,等他們進了內屋,博野將門窗都關上,謝問柳才脫下頭上的氊帽。
  
  「問柳兄弟,你如此急匆匆地前來莫非是出了什麼事?」赤朱是土拔家的二子,雖然遠不及已故的長子這般驍勇善戰,但對朝政的敏感也遠非一般人可及。
  
  謝問柳想了想,才道:「兄弟此次前來,是來讓你做一個選擇題。」他盯著赤朱那雙困惑的眼睛道:「此事關於你們土拔家族的榮耀,甚至生死,你要仔細選擇。」
  
  「什麼事?」赤朱大吃一驚。
  
  「你知道君上開的國宴所為何來……」
  
  赤朱一陣猶豫,才道:「我也是聽父親說,朝廷有傳言,君上有心收回各地領主的兵權。」
  
  「那你們是應還是不應呢?」謝問柳走到他的桌前,拿了一支毛筆在手裡敲著。
  
  赤朱猶豫了半晌才道:「家父是有猶疑的,我雖然知道南國也是朝廷統一指揮兵馬,但北國人馬上生涯,要他們將兵權交出去,等於要他們將命交出去……」他歎息了一聲,連忙道:「所以我才要跟著家父去都城,也好勸勸他,與君上好好妥商,免得到時頂撞了君上。」
  
  「我可以告訴你兄弟,這件事絕對沒有妥商的餘地,君上收回領主的兵權主意已定,勢在必行。最好大家都能喝杯酒把兵權交了,否則……」謝問柳將手中的毛筆用力一折,斷成兩截。
  
  赤朱臉色一白,謝問柳又道:「君上已經調動朝廷所有的軍隊,看來如果大家不願自己交兵權,君上就只好自己動手拿了。」他轉過頭,伸出兩根手指,道:「如果眾位領主與君上開戰,當然會有兩種結果,輸了,那也就不用談了。就算是贏了,這麼多領主中誰做君,誰做臣哪,到時必定還要再大大的打一仗。等到大家都血流成河之後,南邊的德慶皇帝聽說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正好過來坐收漁利……」他轉過身來,歎了口氣道:「最後就是這個一拍兩散的下場。」
  
  赤朱腳一軟,跌坐在椅子當中,結結巴巴地道:「這,這可如何是好,我就算說得動家父,可也左右不了其他的領主。」
  
  「所以我現在要讓你做一個選擇,你肯不肯替我擺一桌酒席,君上在都城裡擺大國宴,我想在這裡擺一桌小國宴。」
  
  赤朱一愣,但隨即臉色一變,道:「問柳兄弟你是想挾持小領主們!」
  
  「哎,別說得這麼難聽,我只是覺得年輕人總是腦子活一點,同他們講道理也講得進去一點,再說了,君上擺下國宴,總要有人去赴會,你說對不對?」
  
  赤朱臉色變了又變,在房內走來走去,謝問柳道:「我也知道這件事關係到你們土拔整個家族的命運,成了,自然土拔家族以後就是眾領主之首,失敗了,土拔家族就成了其他領主共同的仇人……只是實在是時間緊迫,我要是你,就不會想這麼多,這些領主們當中還有人比呼兒金家族更強的嗎?」
  
  博野適時地插嘴道:「我聽說大公子去後,南邊的科隆多家族不停地騷擾你們的領土,搶走了不少財物。」
  
  赤朱歎息了一聲,謝問柳走過去拍著他的肩,道:「我一兵一卒未帶,而且我到你這裡來,君上並不知道……」他看著赤朱驚訝莫名的眼神,笑道:「就算你不答應,也沒什麼,只不過我認為大丈夫活在世上,當搏取一番功名,做一點轟轟烈烈的事,才不枉來世一遭,只要你點一下頭,兄弟就與你禍福與共。」
  
  赤朱心頭一熱,一把抓住謝問柳的手,道:「好,兄弟與你放手一搏!」他這句話一出口,謝問柳只覺得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那柄貼身的匕首都捂熱了,如果赤朱堅拒與他們合作,那就萬萬留他不得了。不合作就立即除去,這是他與博野爭論許久之後才定下的。能夠不用殺朋友,這滋味真好。
  
  雖然計策是定下來了,可是以什麼藉口把這些小領主們騙來呢?謝問柳想了一會兒,拍著腦袋笑道:「這三國裡頭有一個回目叫吳國太佛寺看新郎,劉皇叔洞房續佳偶,是說東吳之主孫權想要除掉蜀國之主劉備,於是以自己的妹妹招親為由將劉備騙到了東吳,可是誰知道卻被孫權的老娘先看到了劉備,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所以孫權不但沒能殺掉劉備,還賠上了自己親妹妹給劉備當了老婆。」
  
  博野的眼睛一亮,道:「你是說……」
  
  謝問柳哈哈笑道:「想把另一國有權有勢的人騙來,招親這一計是一定要用的,而且我們沒有吳國太這個多事的丈母娘,必然可以手到擒來。」
  
  事關自己的妹妹清譽,赤朱還有一些猶豫,謝問柳拍著他,笑道:「你放心吧,葛爾朗家早有意思向你土拔族提親,壞不了你妹妹的好事。」
  
  赤朱大喜,哪裡還有遲疑,立刻以土拔小姐招親這個名義給所有的領主繼承人發去邀請涵。赤朱的妹妹是全北國出名的美女,在那些領主繼承人中不乏傾慕者,就算有一些人不感興趣,不過土拔家也曾是擁有相當實力的領主之一,兩大領主的結合,通常是權力的結合,這些人自然也會急著來看個熱鬧。
  
  赤朱還讓人放出消息,先到者可以先比試,然後獲勝者再比,直到決出一位獲勝者。那些人自然急匆匆地趕來,先到先比,自然也比後來的人多恢復一些元氣,在後面幾輪比試中得勝率也高。不出三日,從各領地趕來的領主的繼承人們都擠進了平野。
  
  土拔家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不但把這些繼承人都接進府裡,還伺候周到,但卻並沒有安排什麼比試,讓人琢磨不透。
  
  一日,他們被請到土拔家的議事大廳,眾人均竊竊私語不知道是否土拔家要宣佈比賽規則了。但是卻聽到一陣跑步聲,只見門,廊,廳,窗口都被士兵把守,眾人一陣譁然間,謝問柳笑眯眯地撥開士兵帶著赤朱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諸位,是我想請大家吃飯,怕諸位不賞我的臉,所以只好讓赤朱跟諸位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謝問柳好像沒看到這些人臉上有困惑,有恍然大悟,又或者臉色鐵青。
  
  身後有僕人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前來,謝問柳舉起上面的酒杯,笑著說道:「我請諸位來,是想給諸位一個為國效力……也是趨吉避禍的機會。」
  
  一些僕人拿著筆墨穿梭於席間,將它們分放到每個人的面前。謝問柳笑道:「這聽起來駭人,其實也簡單,舉手之勞,我只要各位寫一封書信,就說……」他深吸了一口,微笑道:「跟著我謝問柳去參加君上的國宴了,相信與父親很快就能在國宴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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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楚天暮去了老久,亦裕才淡淡地道:「還不爬起來!」
  
  謝問柳連忙應聲而起,他見亦裕望著窗外似乎滿懷心事,隔了一會兒,才聽他輕聲歎道:「北國與南國完全不同,南國的要員貴族都住在都城,北國的大員都有各自的領土,要想杯酒釋兵權談何容易。」他站了起來,抽出那垂掛著的毛筆道:「更何況呼兒金一死,這些老狐狸個個小心戒備……」他轉頭看著謝問柳,片刻才微笑道:「你文不成武不就,就算你支援我,我需要你的支援,你又有什麼實力來支持呢?你到底擅長什麼呢?」
  
  謝問柳只聽見亦裕說出需要他的支援,一瞬間血液又沸騰了,他想了一下,說了一聲君上你等著,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倒把亦裕愣在那裡。
  
  謝問柳一口氣跑進老屋,將上好的黃豆拿出來,精挑細選泡好。亦裕問他擅長什麼,謝問柳第一想到的當然是磨豆腐,他也聽葛爾朗家下人說君上愛吃豆腐。可是偏偏豆腐又不是一刻就能做好,他熬了一個晚上,才將豆腐製作完工。眼看著這猶如羊脂玉似的嫩豆腐,他拔了一點院子裡新鮮的小蔥,洗淨切碎撒在上面,又灑了一點鹽,才將那盤豆腐放在食盒中匆匆忙忙趕回皇宮。等到趕到上書房,亦裕剛好要出去議事,他訝異地看著謝問柳滿頭大汗地從食盒取出一盤小蔥拌豆腐,只聽他結結巴巴說:「我爹爹媽媽都說我做豆腐的活,就算在南國也無人能比。」
  
  亦裕沈默片刻,無言地搖了搖頭,歎息了一聲與他擦身而過,只留下謝問柳一個人黯然地看著那盤豆腐在陽光下,閃爍著潔白細膩的光澤。
  
  謝問柳一路悶悶不樂地甩著楊柳枝,忽然聽到別人喊了一聲謝大人,只見葛兒察手抱著花木走過來。
  
  「你抱花木做什麼?」謝問柳問。
  
  「大人,君上要召開一個國宴,所有的貴族都會被邀請……」
  
  謝問柳心中一動,他聽亦裕說過杯酒釋兵權,想必就是喝一杯酒就把他們的兵權給交換了,他心中暗想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剛走到皇宮的後院馬廊處,突然聽到一聲聲馬的嘶鳴聲,他踏進去一瞧,只見一個太監拼命地拉著一匹白色的老馬,一個刀斧手持刀站立在一旁。
  
  「你要幹什麼!」謝問柳連忙走過去,大聲喝道,他自然認得這匹馬就是亦裕的愛馬歸雪,聽說是他從小自己養大的,一直是他的座騎。
  
  「回謝大人的話,是君上令我們砍了這匹老馬!」
  
  謝問柳大吃一驚,問:「這又是為什麼?」
  
  太監喃喃地道:「這我也不懂,我只聽君上說英雄可以忍受戰死沙場,卻不能忍受在遲暮裡老病死去,是他吩咐要最快的刀斧手,要一刀送馬上路。」
  
  謝問柳聽得心頭一陣狂跳,道:「得了,我知道另一種法子讓馬死得安樂,你交給我吧!」
  
  太監猶豫了一下,謝問柳把臉一沉,道:「你是怎麼回事,怎麼不相信我嗎?」
  
  太監嚇得連連稱不是,謝問柳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丟給他,太監又是一陣歡喜,只好茫然地看著謝問柳將馬牽走。謝問柳翻身上馬,本以為歸雪做慣了御騎,必定不屑於給自己騎,誰知道歸雪頗有靈性,對謝問柳很是親膩,路也走得極穩當,連謝問柳臀部的傷都一點沒觸及,弄得謝問柳大樂,他總算弄到了一匹順從的好馬,喜得連連拍著馬背道:「歸雪,你從今往後就跟我了!」
  
  他一回府就被葛爾朗叫了去。亦裕是賞了他一套府邸,但是由於葛爾朗盛情挽留,又與呼科慶投緣,再加上他也懶得弄一群傭僕回家,就在葛爾朗家住了下來。
  
  葛爾朗一見謝問柳就一把將他拉進屋,然後將門窗都關上,然後才回過頭低聲道:「你聽說國宴的事了嗎?」
  
  謝問柳見他滿面的緊張,於是試探道:「你是說杯酒釋兵權?」
  
  葛爾朗長吐一口氣,道:「你果然知道。」
  
  謝問柳將帽子放在檯上,坐在椅子上道:「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大大的問題!」葛爾朗歎氣道:「我知道君上心急,可這也太操之過急。」
  
  「我倒不覺得,那些貴族剛受到打擊,趁他們還沒恢復過來,乘勝追擊才是。」
  
  「話是不錯,可是這些貴族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若是此次告病不來,你又能奈他如何,若是有的來,有的不來,你又該如何是好?就算要開鴻門宴,也要他們赴席才行。」
  
  謝問柳愣住了,心裡暗想,對啊,杯酒釋兵權,也要人家來喝這杯酒才行。他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次日叫來了博野商量。自山谷之後,因謝問柳請求,葛爾朗很爽快地還了博野的自由身,還升任一名侍衛隊長。這讓博野越發對謝問柳忠心耿耿,言聽計從。
  
  但是這偌大的難題也讓博野束手無策,如何讓這些貴族乖乖地來喝亦裕給的這杯釋兵權的酒呢。兩人正在傷腦筋,旁邊的老瘋子突然揮著手中的燒雞腿大喝道:「不能直面對敵,就需迂迴側面進攻!」
  
  老瘋子自從立下奇功之後就在葛爾朗府好吃好喝地供養著,雖然謝問柳已經知道老瘋子是一個用兵奇才,是一柄利器,但無奈他腦筋不清不楚,瘋瘋顛顛,這柄利器沒有把手,握著一不小心很容易傷了自己, 所以只能供著觀賞。
  
  謝問柳喃喃地道:「迂迴進攻?」他一瞥眼見自己書案上還堆著一些邀請函,心中一動,一拍桌子大喝道有了。
  
  博野嚇了一跳,謝問柳拿過邀請函晃了晃,笑道:「把小狼栓了,還怕引不來老狼嗎?」
  
  但是兩人隨即便想到,如果在此時相邀他們來都城赴宴,勢必會引起那些老奸巨滑貴族們的猜疑。這個計策看似容易,其實跟那杯酒釋兵權一樣要實行起來很困難。謝問柳在自己的屋子裡轉來轉去,心想除非找一個幫手,找誰呢,他不但要有號召力,還不會令人起疑。
  
  這個時候,門外突然報有信到,謝問柳見是土拔家赤朱的來信,他拆開一看,大意是他很想念謝問柳這個兄弟,所以七日之後會陪同父親一起來參加國宴,順便來看看他這個兄弟。謝問柳將信往手裡一抓,笑道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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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然知道亦裕必定氣急,但沒想到他是如此盛怒,亦裕原本清澈的眸子變得血紅,咬牙切齒地道:「謝問柳,是你讓侍衛們全數收隊的?」
  
  謝問柳咽了一下唾沫,小聲道:「是!」
  
  「是誰給你的權力?」
  
  「當然是君、君上……」他答得更小聲了。
  
  「什麼?」亦裕氣急。
  
  「君上讓我統管蘭都城內的軍士,我才能讓他們回來。」謝問柳腦袋嗡嗡的,自己也不曉得說什麼好,他這話一出口,跪在另一邊的葛兒察都替他冒了一身的冷汗。
  
  亦裕氣急反笑,道:「你是在說我識人不明,用錯了你?」
  
  「不,不,不!」謝問柳慌忙搖手,道:「我的意思是,天山山谷四千士兵已經搜了快十天,每一寸都踏遍了,那陸展亭已經絕沒可能躲在哪裡。如果再繼續搜下去,純屬浪費兵力,所以我才當機立斷做出正確的判斷,將兵撤回。」
  
  上書房一陣冷清,隔了一會兒才聽到亦裕冷冷地問:「謝問柳,你是在誇自己英明果斷,是不是?」
  
  「臣、臣果斷英明,就是君上英明……」謝問柳越說聲音越小。
  
  「好,我既然是一個英明的君上,自然判決也是英明的。」亦裕喊道:「來人哪,將謝問柳拖下去,打四十棍!」
  
  謝問柳一聽,腿一軟,他雖然出身寒苦人家,可是父母四十餘才有了他,寶貝異常,從未挨過一根手指頭,如今四十棍打下去,只怕半年起不了床。他嚇得連求饒都不會了,倒是葛兒察硬著頭皮替他求了幾句。
  
  誰知亦裕反而怒道:「給我打,就在外面院子裡打!」
  
  謝問柳被按在上書房門外的院子裡,太監很快就拿來了兩根紅漆杖木,將謝問柳摁在長凳上。謝問柳拉長了脖子拼命扭頭看,只盼莊之蝶立刻現身,可卻始終未見她的身影。太監小聲說了一句得罪就拿起杖棍輪番狠狠擊在謝問柳的臀部上,只一二棍下去就打得謝問柳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十棍下來謝問柳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才聽見一聲皇后娘娘到。
  
  莊之蝶穿著銀絲的素裙走了進來,詫異地道:「這不是謝大人嗎?這是犯了何事?」
  
  她走進上書房,柔聲道:「君上,你前陣子不是還誇過他為人忠厚,憨實可信嗎?」
  
  亦裕掃了一眼耷拉腦袋的謝問柳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莊之蝶又接著道:「說來這謝問柳也有救駕之功,我也還未賞過他,他還有多少板?」
  
  葛兒察連忙道:「三十板!」
  
  莊之蝶轉頭求道:「裕哥哥,這三十板就算我的賞賜,免了可好?」
  
  亦裕不吭聲,但是不耐的揮了揮手。莊之蝶微笑著又走出了房門,走到謝問柳身旁道:「這三十板君上饒了你,以後可要記得仔細當差。」
  
  謝問柳抬頭剛好看見莊之蝶似笑非笑的臉,忽然明白她是故意等自己挨了十棍才出來求情,這十棍與其說是亦裕打的,還不如說是莊之蝶打的。莊之蝶必定是教訓他,不要以為自己抓了她一點把柄,她就教訓不了自己。謝問柳忍著痛爬起來,跪了個頭,道:「臣謝過娘娘。」
  
  葛兒察扶著謝問柳出去,謝問柳一動後面綻破的皮膚就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春天清新的空氣,裡頭夾雜著青草味,他抬頭看了看藍天白雲,長出了一口氣,道:「活著就是好。」
  
  葛兒察抹著眼淚道:「小的知道大人這頓棍子是為我們挨的,什麼也不用說了,以後大人叫小的往東小的絕不會往西,大人差小的向西小的絕不向東,以後一切都聽大人的。」
  
  謝問柳原本憂慮以自己的背景武藝無法收服這些北國貴族子弟,沒想到陰差陽錯得到了葛兒察的支持,他高興地拍拍葛兒察的肩。
  
  謝問柳在家趴了三天,前來慰問的絡繹不絕,珍稀的創藥堆滿了他的房間。葛爾朗家也是請了最好的大夫來替他診治,謝問柳這幾日靜下心來一邊吃著天山甘甜馬奶葡萄,一邊翻著三國,只覺得這日子就這麼過下去就好了,只是偶爾有一點想亦裕。他雖然打了他,可是謝問柳總是對他恨不起來,每一次想恨,就會想起他第一眼見到亦裕時,他那雙發紅的雙眼,心裡的怒氣都化作了憐惜,不由又思念起亦裕來。
  
  可他沒思念多久,第四天亦裕就讓人喊他去當值。謝問柳只好穿上官服,後臀雖然上了最好的藥,還是一挨著衣服,就火燒火燎的疼。謝問柳囓了一下牙,硬撐著一瘸一拐地來到上書房,卻見書房內還坐著一個白衣金冠、漢室裝扮的年青人,長眉鳳目,長相甚是英俊,只可惜臉色有一些蒼白,細瞧之下有一些病態,皮層極薄,底下的青筋清晰可見,謝問柳心想此人若是動怒,那副尊容必定猙獰得很。他坐在亦裕的對面侃侃而談,亦裕很專注地聽他的話,似乎對他也很禮遇。
  
  年青人見謝問柳低頭哈腰進來,連忙笑問:「這位是?」
  
  亦裕轉過頭淡淡地掃了謝問柳一眼,道:「不用去管他,楚天暮你繼續說。」
  
  楚天暮猶疑了一下,道:「君上……」
  
  「沒事,你說了,他也未必能聽懂。」亦裕拂了拂衣袖道。
  
  楚天暮歉然地朝謝問柳點頭示意了一下,謝問柳跪下請安,但亦裕卻不再理他,謝問柳只好跪在那裡不吱聲。
  
  「君上,這些有軍權的貴族都已年老,家族中凡是具有實力的子嗣也都在軍考中被我們清除,剩下的那些不過都是一紈絝子弟,不足為懼……」
  
  亦裕微笑道:「你這一個連環計確實佈置得不錯,我原本該好好地賞你,只是礙於這計謀不能為人道。」
  
  謝問柳聽得心頭狂跳,沒想到山谷裡的慘禍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斯文的楚天暮設下的計,他們殺了想殺的人,再把這件事嫁禍於呼兒金家。他想到自己在谷內的兇險都是拜這個人所賜,不由心裡對這個人沒了好感。
  
  「臣連累皇上遇險,實在是十惡不赦之罪……」
  
  「誒,這是意外之事,豈是天暮你可以料到的。只不過我並不認為此事可以就此甘休了,既然障礙已除我們就該乘勝追擊,一舉收回所有的兵權,完成皇朝集權。」
  
  「可是……瘦死的駱駝比馬肥,如果把他們逼反,聯合起來造反,再加上南邊的威脅,恐怕會外憂內患……」楚天暮忍不住伸出手抹了一下額頭,他的手同他的臉一樣有一些蒼白。
  
  亦裕眼望著遠方,嘴角掛著若隱若現的微笑道:「你放心,我那位十哥這會兒還沒功夫找我的麻煩,想必他現在也正忙著同樣的事。所以我才要趁機將集權完成,要不等他真得來找我的麻煩,那我可就真得外憂內患了。」他見楚天暮還要再辯,就將手一抬,斬釘截鐵地道:「這事我已經決定了,北國不再分疆而治,所有的貴族都不可以私養軍隊,領土一例歸為國有,有貴族喜歡帶軍的,可以從軍,只要有實力,一樣可以做封疆大吏,只不過從今之後,北國唯才是用,不分貴賤!」
  
  謝問柳聽得熱血沸騰,挺直了背,揮著拳頭興奮地道:「說得好!」他一激動衝口而出,抬頭才發現亦裕與楚天暮都是神色古怪地望著他。謝問柳眼見亦裕沈著臉,半垂著眼簾,又駭了一跳,不由打了一個嗝,趕緊悄悄地又貓下腰繼續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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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問柳心裡胡思亂想著翻身上了馬,那匹馬又一揚前蹄將他狠狠地掀翻在地上。侍衛們一陣手忙腳亂將他扶了起來,葛兒察更是揚鞭就要抽打馬,謝問柳突然伸手攔住了他,哈哈笑道:「有辦法了,有辦法了!」他拍拍馬脖子說了聲多謝,一瘸一拐地爬上了一輛牛拉的運糧車,駕著它往城裡趕去,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喊道:「傳我口令,全體官兵收隊回城!」
  
  
  
  謝問柳進了宮求見莊之蝶,他是新一任的長侍郎,掌管著都城與皇宮的安危,求見皇后也是情理之事。當謝問柳看見一身素裝,娥眉淡掃的莊之蝶由宮女們扶著走進廳室,緩緩地坐到正上方的榻上,端起旁邊的描金白骨瓷碗淡淡地道:「你就是新一任的長侍郎謝問柳?」她雖然淡妝素描但卻更顯威儀,不苟言笑時更能令人望而生威。
  
  謝問柳心裡也不禁抖了一下,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著頭皮上了,應了聲是。莊之蝶微笑著吩咐坐,謝問柳抬眼剛想開口,卻見莊之蝶正慢條斯理用茶蓋撇著茶浮沫子,若有所思看著他。謝問柳本能地覺得一股壓力,這不同亦裕所給予的那種壓力,讓人戰戰兢兢,莊之蝶給人的壓力是令人窒息,覺得喘不過氣來。
  
  「你的事我都聽說了,此次君上能夠安全歸來,還多得於你的相助,你沒來之前,我就在想是何等英雄少年呢。」莊之蝶笑語盈盈。
  
  謝問柳接著她的話,將話題引了過來,笑道:「回娘娘,其實救君上的另有其人,臣不敢冒領救駕之功。」他抬眼見莊之蝶面不改色,便接著道:「君上中了西域的奇毒,幸虧奴才在山谷中遇見了一名醫術高明之人,仰仗他的醫術才能將君上安全救回。」
  
  莊之蝶抬起頭看著謝問柳微笑道:「是嗎?」
  
  「是,君上讓我們四處追查此人,想必也是欣賞他的醫術!」謝問柳被她冷冷的目光一盯,只覺得額頭上不禁有細汗冒出,他大著膽子站起身來,走前幾步遞了一塊白帕子給莊之蝶,道:「奴才有一樣東西大膽進貢給娘娘。」
  
  莊之蝶伸出纖長的手指接過那塊帕,翻開一看,不由眸子一動,笑道:「你的這個禮物確實不錯!」她合上帕子,微微挺起胸,淡淡地問:「謝大人如此貼心,看來本宮將來依仗大人的地方很多。」
  
  謝問柳跪道:「不敢……只是奴才實在找不到那位神醫,君上御下極嚴,奴才只怕沒命活著再替娘娘效勞。」
  
  屋子裡沈默了片刻,莊之蝶方才淡淡地道:「謝大人的面相我看福壽長得很,不必多慮。明兒我看什麼時候有空,寫這兩個字賞你。」
  
  謝問柳心中一鬆,一連給莊之蝶跪了好幾個頭,喜道:「娘娘是曠古第一聖妃,奴才的命活得長長的,好替娘娘多辦幾件事。」
  
  莊之蝶輕笑了一聲,道:「是嗎?那就聽我說個故事。」
  
  謝問柳一愣,莊之蝶已經看著廳外隨風而飛的臘梅花悠然開口:「從前有一個女孩子被自己的父母送去一個大戶人家寄養,他們是巴望著那個女孩子將來能嫁進大戶人家,挑上一位顯貴的女婿……自古侯門深似海,那個女孩子其實住得很不快樂。沒有如她父母期望,女孩子認識的第一個男孩子是那戶人家家臣的兒子,他聰明絕頂,驚才絕豔,見過他的女子無人不傾倒。」
  
  謝問柳隱隱約約聽出她說的是誰,他想過莊之蝶必定與陸展亭有淵源,卻沒想到如此之深,他有一點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聽下去,可是莊之蝶接下來的話卻吸引住了他的注意。
  
  「有一陣子,女孩子甚至期望將來能嫁於他,做個平常婦人。可是她很快認識了第二個男孩子,這個男孩子是這戶人家的寵兒,因此驕縱霸道,對人兇狠無禮。可是女孩子卻發現自己越來越多去關心第二個男孩子。因為她發現他是如此寂寞,所有人都在巴結他,卻沒有一個人對他付出真心。別人寂寞痛苦了可以落寞,他再寂寞痛苦都要扮出一副洋洋得意、春風滿面的樣子。女孩子總是看著他因為衝動做出令自己痛苦的事,卻不願意承認他後悔了。」
  
  「謝大人……」
  
  謝問柳聽得呆呆地,忽然莊之蝶叫自己,猛然醒來,道:「奴、奴才在。」
  
  「人總是要愛上給自己痛苦的人,對麼?」
  
  謝問柳想了許久,才道:「奴才不知!」
  
  莊之蝶微微一笑,道:「是啊,人有的時候自己做的事,回首起來都想不明白,何況讓別人看……在那個女孩子的眼裡,那個男孩子就像一個總是會誤入荊棘的動物,看著他受傷,又一人舔傷口。於是她就想去撥開荊棘,不要給男孩子受傷的機會。可是她卻發現,最後自己也是傷痕累累。而那個男孩子想要的卻是那份驚才絕豔、絕頂聰明。可那個女孩子是如此平凡,如此卑微……她後來覺得自己越來越累,她不怕去撥荊棘,不怕被刺傷,卻怕他匆匆而去,留下沒有一點憐惜的背影。」
  
  她看了呆若木雞的謝問柳,微笑道:「也許那個女孩子很早的時候就應要知道,愛上一個荊棘裡的男子,她是否能承受不斷的傷口。」
  
  她見謝問柳半天沒吭聲,便笑道:「謝大人莫非今天不用當值麼?」
  
  謝問柳慌亂的跪安,扶正自己的帽子匆匆離開皇后寢宮,他的背後是莊之蝶深深的吸氣,又長長的歎氣。
  
  謝問柳還沒到亦裕的書房,就看到有兩個侍衛奔來,道:「謝大人,君上震怒!他、他讓我們立刻押你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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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不快起來!」謝問柳趴在他腳下良久不動,亦裕終於忍無可忍地喝道。謝問柳這才想起要爬,連忙手腳慌亂地爬起,誰知腳踩住了自己的外袍一滑,一頭栽進亦裕的懷裡。即使暖暖的熏衣香讓人陶醉,謝問柳也早就駭破了膽不敢享受,頂著一個大紅臉站過一邊。
  
  亦裕似乎也沒跟他計較,只是坐回案前提筆將一幅未完之畫完工。然後又對著它出了一回神,才指著它對謝問柳道:「你拿著這幅畫去督促御林軍追拿此人。」
  
  
  第 五 章
  
  
  
  
  
  謝問柳應了聲是,他走過去拿起那幅畫,只見上面畫得是一個身著尋常衣衫的青年,他的五官雖然算不上俊美絕倫,但是左眉間有一顆痣若隱若現,一笑甚是誘人。仔細看那種誘人又非媚態,而似是一種懶洋洋,又似是一種純真,混合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感,讓人看到他就像是不願移目。畫雖然簡單幾筆,卻極為傳神,顯然他的形像對亦裕來說刻骨銘心,呼之欲出。
  
  謝問柳心中一陣泛酸,看到旁連寫著幾個端正的楷書:陸展亭,就脫口問:「這個陸展亭是誰?」
  
  他原本衝動下開口,正後悔會不會因此惹惱了亦裕,誰知道隔了半晌亦裕輕輕地道:「陸展亭,小的時候被喻為南國第一神童,十歲就由德仁皇帝御筆欽點為狀元,十七歲就已經是南國皇室的太醫,很多人認為他是當朝第一才子,也有人認為他是南國第一神醫,還有很多人認為他不但是第一才子還是第一神醫……」
  
  謝問柳再也不問什麼,迅速地將畫捲好,塞入懷中,跪別過亦裕,垂頭喪氣地出了皇宮大門,有氣無力爬上了新挑的一匹棗紅色戰馬,誰知戰馬欺生,一揚前蹄將他掀了下來,惹得眾侍衛一陣大笑。
  
  謝問柳氣急,扶正了髮冠再一次躍上馬背,那戰馬也傲氣,眼見謝問柳輕易地被自己掀了下來,馬術又差,於是揚蹄嘶喊,侍衛們幫著拉馬繩才算勉強制住它,但一路還是彆彆扭扭,謝問柳根本騎著不爽。
  
  他到了天山,見僥倖逃得一命的侍衛統領葛兒察正在山腳下重新佈置人手,一見謝問柳連忙上前參見。謝問柳已經從軍司處知道蘭都城的侍衛都歸自己統轄,於是拍了拍他的肩以示親熱,道:「有那人的消息了嗎?」
  
  「還沒有,屬下辦事不力,請謝大人……」
  
  「嗨!你不用見外,這麼一處大山,抓一個人就跟抓隻兔子似的,你讓我辦,也辦不到。」他看著面前這條通往山谷的窄路,自言自語道:「這處山谷四面是高山懸崖,一直都有人把守,難道他能插翅而飛?」他想起了什麼,轉頭問:「你前天曾經發現過線索?」
  
  葛兒察介面道:「正是,前天我們一隊人馬在西山處發現了一個人的蹤跡,於是立即命人包圍,我則趕回去稟報君上,按君上的吩咐絕不可傷了此人。於是我們只好用人包圍,一點點往上搜,可是奇了怪了,這個人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謝問柳與他說著已經走到西山近處,西山是山谷的最高端,兩人爬上這斜坡,再往上已經是巍峨大山,山壁猶如刀壁斧削,再無去路。此時春雪已經融盡,翠嵐高聳,雲罩秀峰,變幻靡常。上一次謝問柳就是在這裡失足滑下坡去,他是夜裡來夜裡去,都未曾仔細看過,沒想到景致如此秀麗。
  
  謝問柳一指坡的另一邊問道:「下面仔細搜過了?」
  
  「仔細搜過好多遍了!」
  
  謝問柳往上走了幾步,喃喃地道:「當真插翅飛了?」他苦笑了一下,心裡暗想,看來此人不但是才子神醫還會飛,想到亦裕前天心情頗佳,多半是因為得了此人消息。他想到此處,嘴裡一陣苦澀,正要回頭,突然發現地上有一顆金珠,他拿出一看正是北國宮女用於束髮金鏈上的串珠。他心中一陣訝異,但卻不動聲色,將之暗藏於手中。
  
  他走到馬邊上的時候,突然轉身對葛兒察低聲道:「你好大的膽子,敢私放宮裡的女子進山!」
  
  他這一說葛兒察嚇得臉色蒼白,亦裕的辣手是他今日剛剛親身經歷的。他一連幾個我,謝問柳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知道你不是一個怠忽職守的人,必定有苦衷,說出來我給你做主!」
  
  一瞬間,葛兒察感動的熱淚盈眶,於是將那日情形大致說了一遍。那日葛兒察稟明了情形,得了聖旨出了御書房,沒過多久就碰到了一身勁裝的皇后莊之蝶。葛兒察雖然身為侍衛統領經常能見到皇后,但是身為漢女那份有別於北國的委婉端莊讓葛兒察驚豔之餘,心生欽慕。
  
  他萬萬沒想到莊之蝶會懇求他幫個小忙,她和顏悅色地跟他說,春季狩獵會在即,她身為一個南國女子,不善打獵騎射,很怕在哪一天丟了皇上的顏面。她一直想找一個地方,學習一下騎射之術,但是苦於皇家狩獵期未到,按照北國的規矩,不得隨意圈禁一處地方玩樂。她聽說剛好葛兒察封鎖了一處山谷,想借來練一下圍獵之術。
  
  葛兒察原本也是萬萬不敢,無奈架不住皇后的軟語哀求,再加上他也聽說這名被追捕之人是一名普通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只要皇后不往西山去便萬無一失。不過是讓皇后在山谷裡玩一會兒,舉手之勞,以後有了皇后這個靠山,自己平步青雲也指日可待。只是他沒想到皇后養的一條愛犬突然跑進了西山,皇后心急如焚,連忙帶人上去找,後來狗找到了,皇后的興致似乎也沒有了,於是就匆匆回駕。只是臨走之前,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君上最見不得人怠忽職守,擅作主張,因此有些事還是不要說的好。葛兒察心頭一陣亂跳,眼望著皇后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葛兒察雖然說得吞吞吐吐,半遮半掩,但是謝問柳心裡也推出了一個大概。他心裡暗暗吃驚,沒想到此事居然把皇后給捲了進來。他心裡暗想,莫非皇后想要借此除掉情敵,但轉念一想,陸展亭肯無聲無息地跟著皇后走,想必是信得過她。看來再搜下去,這山谷裡也是蹦不出那個才子神醫來了,只是苦於自己如何交差。若是把皇后捅出去固然可以交差,可是君上脾氣再烈再爆,他也不會真把這個與他一起逃離南國,生死與共的皇后真的怎麼樣,到時候自己勢必成了出氣筒,就算僥倖能逃過君上這關,只怕也過不了皇后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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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人造就是假造
        
        「有何不可?」亞奈希倫彷彿事不關己,淡淡反問。
       
        「哦?」傑利安有些訝異,「我以為你之前沒有回應我的招喚,就是因為不想答應呢,看來你並不是因為害怕。」那時讓他幾乎以為,研究上位惡魔只能是個泡影。
       
        「當然,只要你能獻上靈魂。」亞奈面對客戶,絕對彬彬有禮。
       
        「呵呵,也對,我必須支付你酬勞……可是,我想研究上位惡魔,卻並不想付出靈魂,畢竟我還不想死,否則怎麼繼續進行我心愛的研究呢?」
       
        「那似乎就什麼好談的。」若是做不成生意亞奈也不會生氣,但身為魔道術士難道還不知道與惡魔交易的規則?搞了半天,原來這個人類根本沒有付出自己靈魂的覺悟,覺悟的意志力不夠,招喚當然也無法讓他聽見。
       
        「但是別擔心,我沒有賴賬的意思……」傑利安詭異地笑道。
       
        「我將他支付給你。」傑利安手指向操控狼群的靈魂。
       
        「主人!!」靈魂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的主人。
       
        「我不收本人以外的靈魂。」亞奈皺眉,語氣開始帶上不悅。
       
        「要不然誰都可以拿看不順眼的鄰居或仇人的靈魂,毫無節制地交易。」
       
        「是的,我知道不能拿別人靈魂交易的規則,但這個靈魂,完全屬於我,他並不是<別人的>。」
       
        「主人,不要將我交給惡魔,請讓我留在您的身邊。」靈魂手足無措地哀求他的主人:「我會更盡心盡力服侍您的,任何事情我都做,也絕不會再把您交辦的事搞砸的,我……」
       
        「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我現在就告訴你。」傑利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冷聲道:「我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把你賣給惡魔,才把你製造出來的。」傑利安的話尖銳無情,不留一絲餘地:「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連個安置靈魂的軀殼都沒有做給你?因為這就是你的存在意義,侯爵肯收你是最好,不肯的話你就是毫無價值的存在。」
       
       
        靈魂震驚不已,茫然地看著他的主人。
       
        「哼,靈魂是生命的貨幣,莫非你想拿偽幣給我?」就算製作得再精美,再像真的,假的還是假的,因為這個靈魂並非上帝所賜,獨一無二。
       
        「亞奈希倫,即使他只是我在實驗室裡製造出來的人工靈魂,也還是個靈魂,而且所有權只屬於我。」
       
        「虧你想得出這種交易方式。」亞奈看向那個深受打擊,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幽魂,靈魂不會流淚,可是亞奈希倫感覺得到他的悲傷,泫然欲泣。
       
        「好,我答應。」亞奈淡然說道,那個人工靈魂猛地抬頭看向亞奈,即使知道主人非賣掉他不可,他還存著最後一絲希望,期待亞奈拒絕接受他。
       
        「五天內,你可以對我為所欲為,愛做什麼事,想怎麼研究都隨便你……但也只有五天,你付的是偽幣,總不能叫我給你太好的服務。」不能再久,還有沒完成的交易,也因為有人在等他。
       
        「成交。」傑利安笑得很開心。
       
       
       
       
       
        別西卜與提姆來到森林附近的一個小村落外圍。
       
        「就是那裡,看到了嗎?那個尖尖的屋頂。」提姆拉著別西卜高興地說道。
       
        「教堂是嗎?」
       
        別西卜抬頭,在雨絲中的建築雖並不富麗堂皇,卻依然莊嚴肅穆,雨絲不斷從屋頂巨大十字架頂端飄落,教堂的聖力與惡魔的魔力產生衝撞,附近氣流極端不穩定,雨下得更急了。
       
        「我回來了,泰莉耶修女。」提姆帶著籃子奔向教堂的門口,一旁正在將羔羊群趕回柵欄的修女看到,立刻高聲呼喊了起來。
       
        「我的天,提姆,你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大家都在找你。」慈祥的中年女人緊張地查看他全身上下有無任何異樣。
       
        「你怎麼能亂跑呢?若是發病了怎麼辦?」泰莉耶修女嚴厲斥道。
       
        「已經發作過了,是這位惡魔哥哥幫我治好。」提姆指著別西卜。
       
        「我沒有治好他,我只是暫時減輕他的痛苦,他還會發病的。」別西卜漠然陳述。
       
        「怎麼可以說人家是惡魔,他能幫你控制病情,一定是位高明的醫生!」修女斥責著提姆,一邊把提姆往裡推。
       
        「啊,可是……」
       
        「呵呵,醫生嗎?我的確醫術高明,但要價極其高昂,我想你們都付不起。」別西卜傲慢笑著目送提姆。別西卜選了教堂外的一塊巨石,隨意坐了上去,擺了擺手,「小鬼,快進去休息吧,免得你動不動就發作。」
       
        「你不進來坐坐嗎?你不是還要等另一位惡魔哥哥?我不會跟哥哥說你們是惡魔,雖然他現在也不在。」
       
        「你要惡魔踏進教堂?」別西卜看著屋頂的巨大十字架,一副會有好戲可看的樣子。「我還是別玷汙上帝的地盤吧,我在這裡就好了。」
       
        別西卜任憑晚風在他身上吹拂,下雨後的秋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但對惡魔來說只算涼爽舒適,他面朝樹林的方向半臥,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與那被遮住的星辰,其實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也知道亞奈來了沒有,但別西卜依然時不時往森林方向看上幾眼後再移開,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這樣的舉動。
       
        雨絲雖細,但等待的時間過久,惡魔依然全身被淋濕,原本隨風搖曳的長袍衣帶也失去它的輕盈,沉沉粘在石座上,魔王一動也不動,任水滴自臉龐滑落,彷彿一尊原本就雕刻在石座上的完美塑像。
       
        夜裡,提姆撐著傘端著一盒食物走了出來,遞給了別西卜。
       
        「吃一些吧,泰莉耶修女的廚藝很好。」本來裝著藥草野菇的籃子,現在放著熱騰騰的美味食物,他還帶了另一柄傘。
       
        別西卜沒有接過,只淡淡地道:「你叫我吃神祝福過的東西嗎?」其實就算吃了對他也不會怎麼樣,但低階弱小的惡魔吃了會內臟灼傷,成為一攤腐泥,永遠也無法再生。
       
        別西卜抬起頭,又道:「如果吃了亞奈就會出現嗎?」
       
        「你擔心他的話,為什麼不去找他?」
       
        「我不擔心亞奈,他不需要。隨便擔心他,對亞奈還是一種侮辱。」以亞奈上位惡魔之能力,人世間沒什麼可以傷他的,他又何需擔心。
       
        「就算不擔心也還是可以去找他啊。」
       
        「我不能去找他。」即使魔王找到侯爵不用花上一秒鐘,只要別西卜願意,他能立刻讓亞奈希倫強制出現在他眼前,或是他自己直接出現在亞奈希倫眼前。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千萬年間,在地獄時就是這樣,別西卜從不會去找他,總等亞奈希倫主動來找自己。
       
        「啊~好無聊,以前他不在的時候,我就讓其他美麗的女惡魔或男惡魔來服侍我,不過在這裡就沒辦法這麼做了。」魔王伸了個懶腰,遺憾地對提姆笑笑。
       
        「你們不是情人嗎?」怎麼找其他人服侍?提姆疑惑道。
       
        「情人?不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皺眉,為何維恩和這小鬼會這樣認為?對了,剛見面時亞奈以做愛做的事為代價讓他送小鬼回來……不過這小鬼怎麼聽得懂,心靈真不純潔!
       
        提姆想把傘交給別西卜:「若不能做別的事情,至少撐傘擋雨。」
       
        「你叫一個魔王撐把傘躲雨?小鬼,別開玩笑了,那畫面能看嗎?」別西卜想都不想,斷然拒絕。
       
        原來惡魔這麼死要面子,提姆心想,反正又沒人看你。
       
        「而且淋雨沒什麼不好,雨水可以告訴我很多事情。」別西卜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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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篇後面還有約兩萬字的存稿
       
        可是......覺得寫的不夠好
       
        後面想要砍掉重練
       
        所以也許得斷載一陣子了?Q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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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問柳則腿腳發軟地坐在地上,眼見亦裕離去時怒容滿面,想到貴都輕薄於他,被砍了十指,自己不但輕薄了,還噴了一衫的鼻血,這看來已經不僅僅是十指的事了。他四肢發軟,直到有家丁找到他,攙扶了他幾次,謝問柳才能勉強走路。眾人都以為他不勝酒力,哪裡曉得他是被嚇的。謝問柳在床上翻來覆去,心中想此次必定命不久矣。與其活活受罪,不如一死了之。他想著從懷裡摸出無名,在脖子比劃了幾下,終於狠心劃了一刀,無奈他手腳無力,無名又其鈍無比,除了劃出一刀白印子,毫髮無損,更不用說斷命了。
       
        謝問柳將短劍往床上一扔,心想自己此番死了,丟下年老的父母情何以堪,再說亦裕想必會認定自己是懦夫,自己在他的心裡形像更加不堪。他想了想,爬了起來,將自己這幾個月來所得的財產清點了一遍,分成了三份,最大的一份留給父母,一份留給了老瘋子,足夠他渡過餘生,給博野也留了一份。此次回來之後,博野對謝問柳是大大的佩服,現在跟前跟後,儼然成了謝問柳的私人護衛,他人也算機警,謝問柳心想往後自己在牢獄還得靠他打點。又把一些細碎的物品一樣樣撿視出來,再拿了幾件換洗衣服,裹成一個包袱,以免宮廷侍衛一來扣押自己的時候來不及收拾。天一亮他就帶著銀兩去看自己的父母,謝問柳的父母見到謝問柳喜不自禁,他們托兒子的福,賣豆腐這種辛苦活早就不幹了,在蘭都郊外的村子裡買了一個宅院享享清福。
       
        謝問柳一見他們華髮蓋頭,風霜滿面的樣子,就心裡一酸,老父母強留他吃飯,他也不忍推卻,一直到日落西山才腳步沉重的離開。誰知道一回府就聽說宮裡有太監公公等,他心中一抖,心想必定死期已至。他先回了自己的房,顫抖著扛起那個包袱,定了定神才大踏步向客廳方向走去。
       
        黃太監已經在客廳裡等得相當不耐煩了,葛爾朗在旁邊不停地陪笑說話,見謝問柳進來不禁嗔道:「你跑哪裡去了!」
       
        謝問柳垂頭喪氣地道:「我去再看一下我的父母!」他心裡想著為何沒有見到押解他的侍衛,難道說亦裕還念著自己總歸救過他,所以也不讓他受這些零碎的罪,直接一杯毒酒賜死?他心裡胡思亂想著,只聽那黃公公道:「天色也不早了,我還是把君上的話傳了吧,我也好回去覆旨。」
       
        葛爾朗連忙應是,退過一邊,黃公公清了清嗓子,用他尖而忸怩的聲音道:「君上讓我傳一句話給你,今天是你長侍郎第一天當職,你一不去軍司處報到,二不去君上那兒當職,君上讓我問你,你是不是嫌他給你的官太小了?」
       
        謝問柳本來一直在點頭,連連稱是,眼見黃公公臉色一變才轉過神來,脫口道:「什麼?」
       
        黃公公的臉已經黑如鍋底,倒是葛爾朗精明,他一眼瞥見謝問柳身上的包袱,連忙道:「黃公公莫怪,我這義子出身市井,不懂當官的規矩,也是我這幾天太忙,忘了提點他。我看他收拾包袱,想必是以為要進宮住,好貼身保衛君上呢!」
       
        黃公公冷哼了一聲,道:「尋常的男人要想住進皇宮,只有住在天牢,不知道謝公子願不願意啊?」
       
        謝問柳剛才只顧得驚喜,此時方才回過神來,他立刻機靈地將黃公公一路送出大門,臨末了握住他汗漬漬的手塞了一張銀票給他。黃公公剛才還烏雲滿面,一握到銀票立時撥雲見日,臉色紅潤直追豔陽天。他用力握了一下謝問柳的手道:「英雄出少年,謝大人必定前途無量。」他看了一下四周,貼在謝問柳的耳邊道:「君上今天大發脾氣,聽說四千衛兵都沒能抓到藏在天山山谷的一個逃犯,謝大人明天去務必要小心。」
       
        謝問柳一連聲黃公公美言,站在門外見了那輛馬車消失方才回屋。他心想原來亦裕一直沒放棄追查洞內那人的行蹤,竟然派了四千衛兵去搜山谷,想必他對那人極其在意。不知怎麼的,謝問柳覺得心裡有一絲不是滋味,悶悶不樂地在床上翻了半宿才入睡。
       
        第二天他穿著新長侍郎的官服先去軍司部報到,然後領了牌子就進了皇官,剛進御書房,卻見亦裕勃然大怒地喝斥跪著的侍衛統領,道:「你前天不是說已經找到了他的蹤跡,怎麼今天回答還是找不到呢?」
       
        那侍衛統領唯唯喏喏說不出話來,亦裕盛怒之下反手抽出懸掛在柱子上的佩劍,眼看那侍衛首領的性命不保,謝問柳連忙大聲道:「奴才謝問柳叩見君上。」
       
        亦裕被他的大聲叫喚一驚,那劍抬高少許只砍下了統領帽子上的幾許紅纓,冷聲道:「如果你下次再辦事不力,就自行了斷吧,無需我再動手了。」
       
        那統領嚇得汗濕重衣,連連稱是,退出去的時候看了一眼謝問柳,眼中有不勝感激之意。謝問柳見統領出去了,亦裕也沒有召他進來,他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跪在外面。他剛才救了統領一命,倒也不是什麼發善心,他只是本能覺得亦裕這一劍劈下去是大大的不利。
       
        亦裕雖然通過對呼兒金一戰,在北國建立了自己的政權與威望,可說到底還是憑著血腥震懾才能站穩腳跟,絕非以德服人。若是因為一個無端的逃犯就殺戳近臣,很容易惹來閒話,被居心叵測的人利用,更何況大內的近身騎兵侍衛絕大多數都是貴族子弟。
       
        做事不落把柄是謝問柳做人的信則之一,他正在外面忐忑不安間,突然聽到亦裕輕哼道:「還不滾進來,要我去請你嗎?」
       
        謝問柳聽亦裕雖然措詞不佳,但語氣倒也還好。他連忙爬起來,但是跪得太久,走到門前腳一軟,御書房的鐵皮門檻實在太高,他腳一絆,直接摔進屋,趴在亦裕的腳邊。
       
        謝問柳聽著亦裕深深地呼吸聲真是欲哭無淚,他越是想在亦裕面前表現,就越是要在他面前出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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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問柳安排來賓坐定之後,先取過酒飲了一碗以示歡迎。北國人最喜豪爽,見他一番痛飲,紛紛叫好,女子心中也對他略略改觀幾分,卻不知謝問柳其實是想要行酒壯膽。
       
        謝問柳一碗飲盡之後,只覺得腹中一熱,借著酒膽一拍桌子沉臉道:「我謝問柳將眾位請來,是誠心跟各位交朋友,若是合得來,以後便是兄弟,可惜我在眾位心中始終是一名磨豆腐的小子對嗎?」
       
        眾人吃了一驚,不曉得謝問柳這通無名之火從何而來,紛紛道絕無此事,所謂英雄不問出身,他們又怎麼會如此狹隘。謝問柳揮了一下手,家丁們抬著一供桌放在了中間。眾人張口結舌看著堆在上面的各式名貴事物,有眼尖的都已經看見了自己的賀禮。
       
        「若各位誠心與在下為友,今天我一不做壽,二不辦喜喪,各位為何都送來如此大禮,知道在下窮,是想接濟我嗎?」
       
        眾人尷尬無比,紛紛道絕無此事。謝問柳本以為多半要得罪這些貴族,但沒想到自己一番吆喝,居然將他們都鎮住了。他自然知道打鐵趁熱,拿著酒碗走到場中道:「我是一片誠心與各位結交,若是今天收了各位的禮,倒是顯得我謝問柳是為了這些阿堵物才與各位在一起,那是對各位兄弟的一種侮辱。我們漢人有一句話說得好,叫作禮輕情義重……」他環視了一下四周,見土拔家的小姐手拿著一串糖葫蘆,於是走過去笑道:「小姐,你的糖葫蘆能送我嗎?」
       
        一瞬間所有的視線都落在土拔小姐身上,那女子連忙紅著臉將糖葫蘆塞到謝問柳的手中。謝問柳晃了一下手中的糖葫蘆道:「這糖葫蘆算是大家合送在下的禮物,至於桌上的禮物在下也當作收下了,不過謝某只是葛爾朗老爺的義子,無官無職,無以為報,只好將這些禮物再分送給各位。請大家各取一物,算作在下誠心結交各位的一份誠意!」
       
        這些貴族原本也有一些輕視謝問柳之意,但眼見他千金散盡連眉頭也不皺一下,豪爽氣度不凡,心下頗為佩服。土拔家的長子慘死,原本呼兒金家權勢遮天,若非謝問柳扳倒呼兒金家,他們只怕要啞忍這不共戴天之仇。剛才謝問柳又拿了土拔小姐的糖葫蘆當作禮物,給足了他們面子,因此土拔二公子赤朱立刻第一個回應。他拿了一把嵌金寶劍,走到謝問柳面前,握起右拳擊了擊左胸,又與謝問柳拳頭相交,然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這是北國人最高的敬意,意即願意從今之後與此人兄弟相稱,患難與共。
       
        眾人立刻醒過神來,深悔讓赤朱搶了先,都急急上前挑選禮物。雖然不好意思似赤朱這般直露,但說幾句結交之言,說兩句好話總聊勝於無。
       
        謝問柳沒想到一場禍事消弭於無形,心中大喜,他與來人一個個握手,稱兄道弟,腦袋因為烈酒而顯得亢奮無比,忽然看見人群外站著一個青衣男子特別的熟眼。謝問柳心頭一跳,連忙睜眼細看,只見亦裕穿了一件青色的便衣,站在梅花樹下,面帶微笑,伸出白皙的手輕輕拂了拂肩頭的落梅。
       
        謝問柳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腦門,往前走了幾步,剛要開口,只見遠處一聲聖旨到,葛爾朗領著一個太監匆匆走了進來。園內的人連忙跪下,太監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咳嗽了一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考生謝問柳雖出身微寒,但才識過人,智勇雙全,乃北國不可多得的人才,著封正三品,拜長侍郎一職,望君克守己任,不負朕望。欽此。」
       
        謝問柳磕頭謝恩,膝行幾步接過聖旨。長侍朗是北國君上近身守衛,兼守皇城與蘭都,從來都是君上的心腹之人才可以擔任。葛爾朗家一舉拿下了文武兩個重中之重的要職,葛爾朗心中之喜簡直是難以言喻了,連聲答謝眾人道賀。
       
        謝問柳卻是一路小奔,追著亦裕的方向而去,他奔出後花院沒多久,就見亦裕正背對著他坐在池塘邊的亭子內。葛爾朗知道新君是漢人,所以房屋,花園佈置處處擬南國的風味,便是這個花園內也趕築了一個睡蓮池塘,可惜北國氣候極其寒冷,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大半池塘水寒積冰,連微光波瀾都難現,更不用說開睡蓮了。
       
        謝問柳見亦裕一身尋常人家的青衣小袍,一頭烏黑的頭髮用帕巾很隨意的束著,髮梢隨風輕拂,只那背影便似鄰家的讀書郎,哪裡像一個殺伐決斷的君主。
       
        謝問柳咽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靠近,他站到身後,亦裕身上那股似有似無的熏衣香讓他本有一些醉意的腦袋更加眩暈。
       
        「這個池塘讓我想起了以前的家,家內的園子裡也有著一個池塘,裡面娘親養著許多從琉璃島來的魚,紅紅的,隨便灑一把吃的下去,它們就蜂湧而至,好像騰起了一朵紅雲。」亦裕聲音仍然清冷,但是不知怎麼謝問柳覺得有一點心疼。
       
        「君上喜歡,奴才去給你把那池子魚弄來!」謝問柳大聲道。
       
        亦裕微微側過臉,嘴角一彎,含笑道:「你替我弄?」他漆黑的眸子半掩在長睫毛下,微露著輕視的意思,好像聽到了一個極其好笑的笑話。
       
        謝問柳在烈酒刺激下所展現的那一刻豪情壯志瞬間煙消雲散了,他囁喃了幾下,也沒說一句成形的話。亦裕微皺了一下眉頭,他起身靠近了謝問柳,輕聲道:「抬起頭來!」
       
        亦裕要比謝問柳高著半個頭,因此就算他的睫毛很長,謝問柳還是能看清睫毛底下那雙泛著迷離之光的眸子。謝問柳只覺得天旋地轉,還沒想好就一把抱住亦裕將他按在地上。亦裕烏黑的長髮散了一地,散落在白大理石的地面上黑白分明,白皙的頸脖在那身青袍的襯托下閃爍著玉石一樣的光澤,亭外有微風吹過,幾株近亭臘梅枝頭輕顫,幾朵粉色梅花飛入亭中,悠然落在亦裕似笑非笑俊美無雙的臉上。
       
        謝問柳只覺得鼻頭一熱,一股血流噴了出來,全數滴在亦裕的身上。他嚇了一跳,連忙抬袖笨拙地去擦,卻把那血跡抹得亦裕前襟到處都是。亦裕似乎猛然驚醒了似的,不禁嫌惡地將謝問柳一把推開,他素有潔癖,看著自己血跡污漬的衣服,不由惱怒的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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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就是本書的封面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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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疏忽少發兩回,怎麼也沒人提醒我,汗|||||
  
  
  博野想了一下,粗黑的眉毛一挑,左手大力一拍謝問柳的肩膀,道:「是兄弟眼光短淺了,我們當然做開國功臣,去當兩條狗有什麼意思?」
  
  謝問柳暗地鬆了一口氣,眉開眼笑地道:「兄弟你果然夠膽!」
  
  「可是就現在的形勢我們要走出這個山谷都難啊!」博野到底粗中有細,很快就想到了他們的實際困難。
  
  謝問柳皺了一下眉頭,道:「我們回去商量!」
  
  從羅煞的營地到謝問柳的營地當中要途經好幾個營地,為了以免當中出錯,謝問柳讓博野回去取藥物,自己留下照顧羅煞。
  
  博野走了之後,謝問柳見羅煞嘴唇發紫,身體微微顫抖,連忙脫下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又將他抱起來摟在懷中。隔了好一會兒,發現他的身體不是暖和,而是滾燙了起來。謝問柳撕下衣袂一角,不斷用冰冷的溪水擦拭他的額頭。謝問柳看到他飛揚的長眉,英挺的鼻子,雖然臉色發黑,卻還是俊美絕倫,心跳得有時連氣都喘不過來。
  
  腦子裡迴蕩的竟然都是相公坊那些不堪入耳的呻吟聲,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撫摸著黑衣人光滑細膩的皮膚,心想,只怕相公坊裡頭所有的頭牌加起來都沒有他那麼好看呢。謝問柳渾然不知道他這個念頭如果露出一星半點,足夠他死很多次的。他越摸越上癮,只覺得腹中一股暖流在動,一個硬梆梆的東西已經頂著自己的大腿。謝問柳嚇了一跳,連忙靜心平氣,可是卻越憋越難受。正心癢難耐間,忽然聞到一陣火油味,他最近在各個營地走動,知道這是用來做火箭的燃料。
  
  謝問柳慌忙將羅煞背在背上向山中針葉林裡撤去,遠遠只看見貴都帶著一隊人馬往這裡面走來。貴都穿著一身紫色的緊身衣,繫金色的腰帶,謝問柳隔著大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散放出來的血腥味。
  
  他身後的隨從中有一個長相奇特,身著古怪服飾的人驅著幾條白蛇過來,那幾條白蛇並排而行,昂首挺胸,在寒冷的空氣裡吐著紅信。那人皮膚黎黑,勾鼻深眼,驅蛇猶如驅狗,那些蛇不多一會兒就找到了謝問柳剛才所待的地方。那人挑起僵硬的蛇體,與貴都小聲嘀嘀咕咕,貴都的目光隨即朝這邊而來。
  
  羅煞的臉突然泛起潮紅,手無意識的抓著衣襟,似乎異常難受。謝問柳看了他一眼,一咬牙將他拖至樹下放好,又用山間的雪泥將臉塗抹了個遍,掩去本來面目,再看了他一眼,就往另一邊爬去。他原本是想要爬到另一邊,再弄出一點動靜,就可以吸引貴都去追自己。謝問柳是一個天生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對他來說,當個將軍也罷,俠義之士也好,都只不過是一種夢想,想想罷了,可是當他挺身去救這個素昧平生,而且差點要了自己命的人的時候,他都沒問過為什麼,似乎很順其自然的就去做了。
  
  可是他沒有爬出多遠,羅煞似乎失控了,他在地上打著滾,腳踩出的碎石屑不斷地滾下山去。謝問柳駭得連忙往回爬,但似乎為時已晚,貴都他們已經聽到了,他身後的那排隨從紛紛抽出兵器圍了上來。
  
  貴都不知道為何,他一揚手示意眾人退下去,反而自己抽出兵刃單獨走上山來。謝問柳想了一下,掩在了樹後。貴都很快就找到還在掙扎的羅煞,他先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如臨大敵一般持著兵器慢慢接近羅煞,但看見羅煞神智不清,不停地在撕扯衣服。貴都大喜,收起兵刃,原本不算難看的面目有一些扭曲,眼睛露出貪婪之色。他捉住羅煞的手,從懷裡掏出一根繩索,匆匆忙的繫上,然後喘著氣撫摸著羅煞的臉,嘴裡反復唸著裕。然後就急不可待地抽開他的腰帶,露出裡面雪白的褻衣。貴都吞咽著唾沫,手哆嗦著隔著褻衣撫摸著面前修長的軀體,深吸著那具身體散放出來的味道。
  
  謝問柳只覺得腦門轟的一聲炸開了,他想要下去救羅煞,無奈與他隔著一條山道,如果此刻就下去,不用走幾步就被貴都瞧見了。他心急如焚,牙根咬得嘴裡都有了血腥味。他慌然地摸了一遍身上,摸到了無名,一咬牙將之取了出來。他躲的地方離著貴都足足有三四丈遠,如果一擲不能令貴都致命,就算能傷著他,自己與羅煞的命也要葬送在這裡,可眼見的形勢又不容許他再猶豫,貴都已經解開了羅煞褻衣,正喘著氣去脫他的褻褲。
  
  
  第 三 章
  
  
  
  
  
  謝問柳嘴裡念著只見銅錢只見銅錢,然後猛然將手中無名擲了出去,正中貴都的後胸,他頭一歪倒在了羅煞的身上。
  
  謝問柳才慌忙奔到近前,只見羅煞的衣衫已經被解開大半,露出一片潔白結實的胸膛,胸前朱紅色的果實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著。謝問柳也不禁咽了口唾沫,他彎下腰將手伸過去,卻只是將他臉上的泥土擦乾淨,不知道為什麼,那張俊美的臉,弄髒了,竟然使他看上去有幾分孩子氣。
  
  謝問柳匆匆將他的衣服穿上,將他背上,又轉身拔出無名,卻聽到貴都輕哼了一聲,謝問柳嚇了一跳,有心想要弄死貴都,可是下面一陣騷動,似乎有人上來。謝問柳一慌,連忙背起羅煞。沒走幾步,就聽到貴都在身後嘶聲喊道:「來……來人!」他一喊,下面的人上來得更快了。
  
  無名終究是一柄鈍器,謝問柳隔著又遠,這一擲竟然沒殺死貴都,謝問柳深悔當時沒有斬草除根,此時只得奪路而逃。山間樹林間春雪未融,凝結成冰,道路極是泥濘。但是謝問柳常走這種路去找老瘋子玩,所以倒也駕輕就熟,一下子把追兵甩出老遠。
  
  黃昏的淡水太陽灑在林間,謝問柳嘴裡哈著白氣,跑得滿頭大汗。他越跑離身後針葉林越遠,似已經到了一處山頭,放眼望去是一處極陡的斜坡,山石林列,飛雪夾雜其間,沒有別處去路。謝問柳一咬牙,用貴都的繩子將羅煞繫在自己的腰間,然後頭朝上慢慢往下爬。誰知此坡到下面越來越陡,幾成了一處懸崖,謝問柳腳踏一處山石不穩,再加上那些積冰,他竟然一路向下滑去。謝問柳心中暗暗叫苦,手拼命的想抓住一些東西,可是剛過寒冬的山野卻寸草不生。
  
  而就在謝問柳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的時候,他面前冒出兩隻泥濘的手,一隻抓住了他的腰帶,一隻抓住了他的頭髮。謝問柳只覺得頭皮似乎都快被揪掉了,疼得一聲慘叫,裡面的人吃不住兩人下墜的份量,跟著摔倒在地,也是哎喲大叫了一聲。謝問柳流著眼淚,才看清原來坡間一堆雜草間竟然有一個朝天的坑洞,他連忙抓住洞壁,在那個人的幫忙下爬進了洞。
  
  謝問柳借著外面的洞光,可以看見裡面是一個人,衣衫襤褸,臉上是一層黑黑的泥,幾乎分辯不清五官。儘管謝問柳知道他沒有惡意,還是被他嚇了一跳。
  
  「你,你是哪裡來的?」
  
  那個人摸著自己的胳膊,嘟噥道:「我本來是來山間挖藥材,誰知道突然來了一大群官兵把山圍了起來。」
  
  謝問柳點了點頭,可突然又覺得不通,道:「你為什麼不跟守山的官兵說清楚呢,他們自然就放你出去了。」
  
  那個人一時語塞,但隨即淡淡地道:「我懶得去跟他們囉嗦!」
  
  謝問柳見他身邊果然放著一把藥鋤,一隻籃子,顯然他沒有說謊,於是心想大約個人性子不同。這時候羅煞突然又掙扎了起來,他拼命地撕扯著自己的衣服。謝問柳怕他抓傷自己,連忙去抓他的雙手,卻不防被身邊的人搶先抓住了。謝問柳一驚,只聽那人道:「咦,他中毒了!」
  
  「你會治?」謝問柳脫口問道,隨即想起他的藥籃,心中大喜,道:「他是被天山雪蛇咬傷了。」
  
  「不是中的天山雪蛇的毒……」那人又搭了一會兒脈,很肯定地說:「中了雪蛇之毒,脈象澀而微弱,此人脈象急而促……可惜這裡沒有女子。」他嘟噥道,嫻熟的翻開衣袖,露出針筒,一連扎了好多針,直到扎到羅煞的靈堂處,他像是呆住了,隔了一會兒才從牙縫處擠出二個字:「是你?」說著就手起針落。
  
  
  
  謝問柳見他語氣不善,連忙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你想做什麼!」
  
  那人冷冷地道:「扎針啊,要不然他很快就會因為燥熱,血管爆裂而亡!」他說著掙脫了謝問柳的手,將針快速插進了羅煞的靈堂。謝問柳一陣緊張,手按住了懷裡的匕首,直到看見羅煞呼吸慢慢穩定了起來,才悄悄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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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出去令筆官擬旨賞謝問柳黃金千兩,府邸一所,謝問柳聽著,他萬萬沒想到亦裕出手如此大方。只聽到亦裕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氣,笑道:「另外,如今春風襲人,看來春天確實到了……召告天下,北國新君的封號……就叫東君吧!」
       
        新君雖然號東君,可與溫暖如絲的春風完全無關,倒似二月裡凜冽刺骨的寒風。
       
       
       
         天山山谷的事並沒有以定貴都密謀行刺罪而終結,整個呼兒金家族都受到了牽連。新君的營地按照屍體的腐爛程度,顯然與土拔營一樣是最早被滅的營地之一,那麼後來死去的營地是誰幹的那就不明而喻了。
       
        新君秘密參與軍考是這些貴族沒有想到的,現在所有朝中的人都認為一手遮天的呼兒金家得知了這個天大的秘密之後策動了這場謀殺。他們不但招攬了西域毒王想要毒殺新君,還想連著除掉其他頗有軍勢的貴族,死去的幾營便是明證。原本以呼兒金的勢力,東君要想動他絕非易事,可是現在加上那幾家在軍考中死了子弟的豪族,他就兵敗如山倒了。北國最大的貴族的倒台,可以用血流成河來形容,在東君冰冷的目光下,是呼兒金家九族人的屍體。所殺的人之多,以至於蘭都人在呼吸間,都覺得喉口泛著血腥味。
       
        但是東君以念及血脈之情為由,留下了呼兒金與貴都命,但與其說是彰顯仁德,不如說是給所有的貴族留下了一個不寒而慄的前例。
       
        只有謝問柳知道這裡面有一個天大的破綻,那就是誰也不知道天底下還有兵解這種古怪的藥物存在。但是他知道這是一個即便自己爛了,也不能把它透露給第二個人的大秘密。他聽說東君讓人一根一根砍了貴都的手指頭,不由歎了一口氣,心想當時自己一劍要了貴都的命,也許還是一件積德之事。
       
        還有一件事是謝問柳萬萬想不到的,那就是在後來十天的混戰中,老瘋子帶著博野他們幾乎打敗了大多數的營地。博野找不到謝問柳,老瘋子不服任何人,一番較量,他以武力取勝,奪得了營地的控制權。然後一反謝問柳居中的策略,一連偷襲了幾個營地。等其他的營地反應過來發現葛爾朗家開始瘋狂攻擊時,他已經指揮牙將奪了好幾個陣地。好在老瘋子始終認為自己在同謝問柳玩遊戲,打歸打,倒是沒怎麼傷人,在他看來棋子若是弄壞了,那下次可就沒得玩了。勝利讓崇尚武力的北國人興奮,老瘋子在營地的威望與日俱增。博野無奈只能由著老瘋子瘋狂地攻擊,他則將謝問柳的分析與他們的發現告訴那些降將,以期望出去之後能得到這些家族的幫助,事實證明博野的做法起到了作用。那些被擊敗的家族出去之後,即使沒有公開倒呼兒金,也都保持了沈默。
       
        老瘋子儼然是一名經驗豐富,善於出奇制勝的大將,再加上貴都對於亦裕的逃脫驚慌失措,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追查亦裕的下落上,自己又是身受重傷,已無餘力管其他的事,以致於才讓老瘋子所向無敵。可是老瘋子所帶來的震驚遠遠小於呼兒金家的陰謀。因此他還是瘋瘋顛顛地待在葛爾朗家,見到謝問柳回來,他立刻歡呼一聲,拖著破鞋衝過來將謝問柳一把抱起轉著圈子。
       
        博野與曾經共患難的家將也紛紛跑來探視,謝問柳被他們的熱情感染,想到數次死裡逃生,忍不住熱淚盈眶。謝問柳回來後才發現,不但是這些隨自己應考的家將對自己尊敬不已,上至葛爾朗下至普通的奴僕也是對自己畢恭畢敬。瞭解一番才知道,葛爾朗娶的霍金正是呼兒金的親生女兒,按理葛爾朗家是呼兒金九族以內,但東君已經頒旨免去葛爾朗家滅族之罪,除了著令霍金從即日起出城伺奉真神,其他的人一律豁免。葛爾朗還因為教子有方,而官升一級,任御都府,北國的御都府是一種掌握所有言官的要職,同時兼又有廣納賢士,直諫天聽的權力。這在北國,幾乎是文官所能達到的極限,是一個看似沒有實務,卻是權力極大的職位。惹得貴族羡慕無比,紛紛議論葛爾朗家看來要取代呼兒金家,成為北國第一貴族。
       
        自然謝問柳成了所有貴族巴結的第一對象,每天宴請的函件多如雪花,有的時候去了西家就去不了東家,謝問柳心中一煩,索性對外稱病不出。他其實也確實有心病,他到現在才想明白一件事,他沒有要亦裕賞賜官職,不見得就能置身是非之外,但多半是再也見不著亦裕了。每次午夜夢回,他都能夢見亦裕穿著那身紫紅色的箭裝坐在龍椅上,烏黑的頭髮垂在他的頸間,修長的食指描著茶碗的邊沿,輕描淡寫地問他,要金子,珠寶還是當官?每次謝問柳都會在睡夢中衝口而道當官,我要當官,我要留在你的身邊。
       
        可是醒來,依然是葛爾朗家的房間,外面竹影婆娑,似在搖晃著皎潔月色,掉落一地的白露。謝問柳每每鬱悶地長歎一聲,翻了一個身繼續昏昏沉沉的大睡。
       
        隔了幾天,呼科慶來找過他幾次,謝問柳見他吞吞吐吐,說了半天才知道他看上了土拔家的小姐,聽說他們二公子已經幾次邀請謝問柳前去赴宴,便問謝問柳可否帶他前往。謝問柳一拍他的肩膀說這又不是什麼難事,不如在家設宴邀請土拔家兄妹前來,這樣也方便安排他們單獨相處。呼科慶聽著激動不已,連連稱自己去安排,謝問柳轉念一想,不要請了西家,不請東家。於是將前陣子來邀請自己的信函翻出來,給所有邀請過他的家族都去了一封邀請函。
       
        葛爾朗家第一次舉行這種盛大的宴會,府裡上上下下忙了個底朝天,呼科慶特地吩咐將後花園重新裝修一新。宴會的那一天,那些豪門貴族的人未到,禮物卻擠滿了謝問柳的屋子,均是些極其名貴的非凡之物,更甚者有人在送來的珠寶匣中夾層裡放了大額的銀票。謝問柳最近一段時間的耳薰目染,知道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雖然愛財,但也知道這種錢萬萬拿不得,若是收了,必定後患無窮。
       
        春季開遊園會,是最近才從南國傳來在北國流行起來的,還保留著大量北國的特色。沒有牡丹菊黃,桃園竹林,北國臘梅花期長,因此園內處處梅花開。若有風吹過,便會飄落幾朵昨夜的春雪,有時伴著梅花四處飄揚,乍一眼看上去,都潔白無瑕,卻有暗香浮動,讓人疑是落了一地的香雪。
       
        花樹下烤架上是鮮牛羊仔肉,在火光上滋滋流著香油,飄出的肉香與檯上的酒香,園內的花香交織在一起,人未到便已經覺得喧鬧無比。
       
        不一刻,葛爾朗家車水馬龍,來的都是豪門貴族家的繼承人,謝問柳與呼科慶親自在大門口迎接,倒是讓來人都受寵若驚了一番。不過讓呼科慶和謝問柳始料未及,來賓中還有大量的女子。北國女子素來野性,好奇新冒出來的英雄,自然要搶著第一時間打量一番,於是與家兄么弟一起來做客也就不稀奇了。她們見謝問柳只不過是一個樣貌老實,略為清秀的長相,遠非她們心目中身材魁梧,威猛的好漢,不禁都有一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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