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奴》上、下 11月4號由鮮網出版,綠葉森林系列354,雖然不是自己社團出版同人誌,不過還是要打廣告一下啦XD!(畢竟跟鮮網簽了約,以後要出同人誌大概會比較麻煩)
另外《雨林》第二部也送審了,希望很快會有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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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非回頭似有一些錯愣,我的樣子必定很古怪,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挂著笑容。他必定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笑,我最大的心願未必是要與你一起,只要你能快馬踏清秋就足已。
  
  我冷笑著對同樣驚愣的亦仁道:“亦仁,記住這一次是你欠了我的,你欠了我的,記得要還!”
  
  我的話音剛落,他們身邊的石壁突然轟然倒塌了,亦仁與亦非大叫一聲,從洞口滑了出去,外面是一處低穀,一根足有五十余丈的鐵鏈一直通到另一處穀口。亦仁與亦非挂在畫軸上,跟燃燒著的洛神一起身不由已的朝前快速滑行。
  
  我老遠還能聽到亦非聲嘶力竭的喊著小九,但我無暇回應他,洞裏的仍然在震動,沙石越落越多,眼看就要完全塌了。一郎像發了瘋一樣想要攀上鐵鏈,我則快速的的尋找著暗口。亦容沒能走完全部的洞穴,那證明這裏至少還有一處石室存在。
  
  石櫃,石桌我都找過了,但卻沒有絲毫蹤影,就在我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突然聽到嘎嘎聲作響,只見石床漸漸翻了過來,我大喜一躍而上。
  石床的裂縫越來越大,我一瞧果然裏面似還有一個黝黑的石室存在,猶豫間,發現石床從打開又慢慢合攏,連忙回頭喊一郎,讓他快過來,但一郎還是充耳不聞,繼續攀爬著他的鐵鏈。
  
  然後他剛攀爬了沒幾步,嵌接鐵鏈的石壁斷裂了,一郎慘叫一聲手握鐵鏈掉進了穀底。我有一刻黯然,趁石床完全合攏的一瞬間躍入了最後一個石室。
  
  石床一合攏,只聽“啪”一聲,石壁上兩盞燈自然點了起來。這是一個不大的石室,最裏面是兩口石棺,一口已經蓋棺,一口則打開著。室內還有一個木質的人像,坐於室內一個八角石桌旁,牆角四處放的都是一些孩子的玩藝,鐵環,竹球,彈丸。整個石室若非那兩個石棺,真要叫人疑心是一個頑童的臥室。
  
  我坐在那裏理了一下思緒,亦容一路來到了上一個石室,想必發現有一處石壁是假的。可能是用一些繩索木板等簡易物質構造而成,只不過裏面塗上泥層,讓人誤以為那同樣是一道堅硬的石壁。我們以為我們在地底,卻不知道一處高地的低穀能成為另一處低穀的高地。至於如何破解這道牆,我以前也聽說過幾面銅鏡同時折射一點,可以點燃布帛,亦容想必也是用了這個道理。那塗在洛神的眸子上的墨汁必定是一些遮光隔熱之物,我一但洗去,光直接透入紙射在後面的幾面鏡子上。通過火來摧毀這面假牆,我長歎了一聲,若單論天資,亦容果然是無人能及。
  
  我們我們根本不用去破解亦容的題,只要四處敲一敲就能打破那堵牆。可我們卻被自己固有的想法束縛住了而已,不知道這算不算亦容對我的諷刺。
  
  我懶洋洋地將四周看了一下,亦容必定要置亦仁於死地,大約這裏不會留下什麼生機。那本被我拋在石床上的書也掉了進來,我拍了拍上面的塵土,丟在屋中的石桌上,卻見石桌上有一個石子棋盤,木像的手正擱在棋盤旁的石子盤裏。
  
  我走到木像對面,見那木像刻得還是我那位頂頂厲害的師祖爺。只是這雕像顯然不是蓮生的手筆,沒有他刻得那麼精心,但卻廖廖幾筆頗為生動。那木像微低垂著頭看著棋盤,神情淡然,雙眉微蹙,似在沈思又似在回想。
  
  棋盤的對面有一個石座,我很自然地坐了上去,笑道:“我叫陳清秋,不知師祖名諱,說來有一些不敬。”
  
  只聽“嗒”的一聲,那木像似微微抬起頭來看我,嚇了我一跳,只見那木像的手一動,竟然下了一子在棋盤中。我眼睛眨了又眨才確定這是一尊木像,它的右手搭在旁邊的石盤內,盤裏的圓子挨個滾動,只要手落下推了一顆子在棋盤中,就會有另一顆子又滾到木像手的下面。
  
  我看了一下棋盤,卻是最簡單不過的石子棋,孩童也會玩得玩藝。我看了半天猶猶豫豫的下了一子,只聽嗒的一手,木手很快又落了一子。我心中的震撼難以言喻,只聽聞諸葛孔明有木馬流牛,沒想到我今天親眼所見,卻是精巧百倍。
  
  我膽戰心驚自然很快輸了,棋盤傾斜,那些石子又滑入了左側的石盤中,然後又一個接著一個的滑入木像的右手下。我看了一眼手中的石子,發現石子黝黑,放於盤中,有一股相吸之力,想必棋盤下面另有機關,石子吸住下面的物件,機關就會通過木像作出下一個應對。
  
  我長歎了一聲,這要是多麼複雜的構造,轉念一想,難道我會輸給一塊木頭。這麼想著,雄心陡然上升,認認真真跟它對壘了起來。三盤之後便給我贏了一盤,我放聲大笑,就在我大笑聲中只見木像一直未動的左手下彈出了一塊木片,上面寫著:我叫方停君。(方停君 詳見《有風鳴廊》)。
  
  我不由止住了笑聲,抬眼見木像神情淡然,嘴唇自然上翹,微帶一點稚氣,似在與誰賭氣。我微微歎息,想必師祖是一個骨子裏只是一個正在等待玩伴的少年。
  
  他從來沒有人陪著玩嗎,我轉念一想,是啊,如此聰明的一個人,能與他玩得人又能有幾個呢。我伸了一下腰,笑道:“好吧,方停君,那我來陪你玩吧。”
  
  隔了幾盤,我又贏了,左手又彈出了一塊木片,上面寫著:我最愛吃紅湯餛飩。
  
  我大為高興,道:“真巧,我也愛吃紅湯餛飩。”
  
  下一張木片則是:天底下最好玩的棋子是石子棋,又一張寫著:我最喜歡淡黃色。
  
  我看了一眼眼前的木像,忽然對他有一點憐惜,想必他極想被人了解,卻最終只能制作一個精巧的機關來自問自答吧。
  
  我拿過蓮生的記載,歎氣道:“你為什麼不讓蓮生來排遣寂寞呢。”我歎息著翻開了蓮生的記載,開始用他的視線來看一個故事。
  
  故事很簡單,一個帝王派遣他去追逐一個人,這個帝王說去把他給我捉回來,如果你能成功,那我就相信佛法,會按你的建議去治理這個王朝。於是蓮生出發了,等蓮生找到他的時候,他卻微笑著說:“即便你真得成功了,他始終相信的也不會是佛法,而是武力。”他又笑問:“那麼你呢,你究竟相信佛法裏面人所沒有的慈悲,還是佛法裏面人所沒有的力量?”
  
  蓮生的他,只怕就是方停君了。
  
  蓮生苦修了十多年的佛法,所健立起來的信仰被方停君那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動搖了。於是從那一天開始,蓮生就在追逐他的腳步。蓮生視線裏的方停君是一個瀟灑,聰明絕頂,才華橫溢,武功蓋世,總之是一個無人能及肩的人物。
  
  我不由輕歎了一聲,墜入凡塵的佛祖原來是不帶佛心的,不怪方停君將他拒之門外,因為他始終都在門外。我翻了幾頁,故事又開始變化了。
  
  方停君漂泊了幾年,在大漠裏安定了下來,很快帝王便知道了他們的方位,但似乎他也並不著急。而是經常派人送東西來,琴棋書畫,衣服食物,甚至每日都會有邊關的士兵用馬匹駝來新鮮的水,四時的瓜果。蓮生與方停君盡管身處大漠,但過得也算逍遙。方停君就在洞裏面寫字畫畫作書,帝王有的時候會索要一點去看,偶爾也會回信作一點批複。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又過了好多年,帝王始終不曾來,但從未斷過給他們供給。
  
  有一日,方停君突然提出了一個要求,他要求來送給濟的將士替他帶兩樣東西給帝王。等他將東西抬出來的時候,蓮生嚇了一跳,原來是兩口石棺。
  
  很快帝王有了答複,他將兩口石棺原封不動的又送了回來,並且說:“停君,你應該知道你更適合睡水晶做棺材,並且獨自一人。”
  
  那一日,方停君在石棺邊坐了很久,才將它們又抬回了自己的寢室。後來蓮生就發現他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即便蓮生精通醫術也無法醫治他。蓮生不得不慌忙向帝王求救,這一次帝王終於來了,卻也帶來了千軍萬馬。只是他卻沒有立刻發動進攻,因為石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個黑衣的男人,這個男人長得很俊朗,看起來也很溫良,但是他一人一劍卻能將帝王的軍隊阻於門外。
  
  方停君聽了之後,輕輕歎息了一聲,然後咐咐蓮生帶一封信給那個黑衣男子。蓮生接過信走出石林,將信交給黑衣男子,信打開之後卻是一張白紙,蓮生詫異萬分,但那男子卻只是微微一笑。
  
  然後出來的蓮生卻發現自己不能再回到洞裏了,方停君啟動了外面的八卦陣並將它設置成結界,蓮生苦思許久都無法破解。但憑著對洞穴的熟悉,他找到了最大那個透光口,用本門獨步的縮骨功滑了進去。當他看到那個蓮花陣時,他就明白這就是方停君給他的最後留言。這世上有一些門,即便能開啟,也無法進入,對於佛門子弟來說,那就是世事萬象皆虛幻,無法執著,所以不必沈迷。
  
  方停君的本意大約是想點醒蓮生,只不過蓮生仍然選擇留在了婆娑海,他坐化於這扇門前。
  
  我淚流滿面的去看那個封閉了的石棺,想必他就是那個寂寞少年的最後歸宿,我問:“既然你如此害怕寂寞,為什麼又總拒人與門外呢?”而就在我問的那一刻,我卻又找到了自己問題的答案。我歎息了一下,笑道:“對啊,有一些寂寞唯有一些特定的人才可以排遣的啊。”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事物越來越暗,想來是自己的大限以至,於是笑著走到石棺旁,道:“不知道我來陪你,你可否會滿意。”我拍了拍石棺,歎道:“方停君,你百年之後尚且有我來陪你,不知道我百年之後,會有誰來陪我?”
  
  說完我手一撐躍入石櫃,將棺蓋蓋好,交叉雙手,覺得一個貴族的睡姿也大體如此優美了。我閉上了眼睛,就當自己這個小乞丐做了一場起伏跌宕的夢,夢醒了我只是回到最初。而就在我快睡著的時候,我似乎夢見了亦非,不由猶豫要不要把他也遺忘在夢裏呢,一瞬間裏我又決定還是把他帶走吧。我在夢裏只帶走這麼一項記憶,老天也不能責怪我貪心不是,於是我終於安然入睡。
  
  可我還沒徹底睡著,棺底突然翻轉我大叫一聲粹不及防就掉了下去。然後撲通一聲掉入了水中,接著就被那汛急的水流不停地往下沖,往下沖,眼前忽然一亮似乎我又見到了陽光,從地底下被沖到了一個河流中。冰涼的水刺激的我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耳邊只聽有人大喊道:“快看,這裏有人!”然後我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卻見亦非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正在看我,見我醒了,他欣喜若狂似的一把抱住我,將頭埋在我的脖項裏喃喃地道:“沒事了,你沒事了。”
  
  我笑著回抱亦非,感受他溫暖的身體,我們也曾有過擁抱,只是沒有那一次擁抱會比這一次彼此更接近。
  
  後來我想方停君如此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會自絕於石棺中呢,他必定早就在石棺下安排好了退路。他讓帝王前來與他一起赴死,只怕是想與他從此隱姓埋名,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只是他想要的是陪伴,帝王想要的是征服。無論是帝王還是後面的黑衣男子,他們想必都遠遠了解方停君勝過蓮生。因此洞穴裏,是蓮生故事的結局,卻不一定是方停君與他們的。
  
  一郎也未曾死,只是折斷了四肢,他將毒藥的解藥配方交給了亦非。盡管如此,我這一次死裏逃生仍然讓我斷斷續續沈睡了近一年半。
  
  一郎原本就是宮藤家族安插在亦非身邊的棋子,因為亦容與宮藤家族錯綜複雜的關系,亦非才故作不知接受了一郎。而一郎呢,我相信他必定對亦非有一點感情的吧。所以當他要求返回扶桑的時候,我讓亦非勸過他,但是一郎堅持要返回故土。亦非只得派人將他送回,一郎就死在他剛踏上自己故土的那一刻,是被宮藤家族自己的人刺死。亦非得知了之後,也是有一陣黯然,我則歎氣道:“對自己凶悍的人,必定對敵人更加不留余地,與他們對敵就不能考慮退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說錯了話,亦非陪了我不足一月就重新踏上了征程。我跟他說:“也許你下一次凱旋而歸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亦非半垂眼簾,良久才道:“等我。”說完就毅然而然的走了。
  
  我每天坐在城樓上向大漠的方向眺望,某一日聽到有人在咦咦呀呀唱京劇,回頭一望見立哥又回到了立方柱上,寂寞無聊之際正在走台唱京劇呢。
  
  不由大喜,連忙跳下城樓向立方柱奔去,遠遠卻聽到立哥這回唱得倒不是大花腔,而是玉門關的唱段:離長城跨雕鞍按轡思想,歎不盡功名事古今賢良。…………玉門關黃沙起風吹如浪,耳聽得牧馬嘶遍地牛羊。乘長風行萬裏英雄氣壯,息幹戈保社稷永固邊疆。
  
  我隨口接了一句:“聽樹梢風悠悠人煙寂靜,對此景不由人心不安寧。都只為鄯善王猶豫不定,怕的是通西域大功難成。”
  
  立哥往下一瞧,見是我,大叫了一聲,從立方柱上滑了下來,狠狠給了我一拳,我連忙咳嗽討饒,道:“我現在可是澇病鬼,禁不得你打。”
  
  兩人找了鎮上唯一的酒館,如今天我出手闊綽,自然是好酒好菜放足量的上。立哥先吃了個酒足飯飽,才跟我講起他的遭遇。他從王府跑出來之後,原本是想逃回金陵,可是越往回走就越惦記戈壁灘。立哥指著手臂道:“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那沙子已經在咱的皮下面流動,竟是再也擺脫不了它了。”
  
  他在半路聽說恭親王帶兵與突厥決戰,心頭一熱竟然折了回來。只是他回來時,早已塵埃落定,那立方柱也只怕以後的用不上了。前幾日聽說恭親王又帶兵跨大漠作戰,他心頭感慨,於是爬上立方柱唱起了玉門關。
  
  我一笑,還未回答,突然一個蓬頭垢面的幹瘦老頭沖了進來,抓起桌上的菜就往嘴裏塞。我驚訝地道:“師傅?!”
  
  師傅根本不理會我,只顧埋頭吃飯。我忽然心裏想起,師傅誤以為我被馬賊抓了,必定是滿大漠的去尋馬賊的晦氣,只是我沒想到的是師傅居然一找就找了快兩年,他又不懂照顧自己,想必在大漠裏一定吃不少苦。我心裏忽然泛出了一股溫情,我無父無母,唯一知道的長輩就是師傅。
  
  我動手給師傅倒了一杯茶,溫聲道:“師傅,喝口茶,不要噎著。”
  
  師傅不理會我,繼續吃他的東西。我解釋道:“師傅這一年半我其實一直就在盤口鎮,只是病了,所以一直無暇去找你?”
  
  師傅抬起了頭,瞪著一雙金魚眼,滿面困惑地道:“咦,你住在盤口鎮地嗎,你什麼時候不當金陵的才子了?”
  
  我一時氣哽,還沒來得及回師傅,門外洪英氣呼呼地牽著小虎子門口過。
  
  她嘴裏罵咧咧地道:“真是個窮鬼的命,珍珠可以當彈丸玩的嗎,如今打碎了,一件無價之寶現如今天只能賣半錢銀子,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害蟲!”
  
  小虎子雖然也有十一歲了,初具少年的模樣,但是在他潑辣凶悍的老娘面前,仍然是低頭哆哆嗦嗦的,嘴裏念叨著: “虎子是害蟲,虎子是害蟲。”
  
  我剛想跟洪英母子打招呼,師傅猛然抬起頭,一雙眼睛直直的,一個倒翻身落到洪英母子面前。洪英嚇了一大跳,一挑濃眉,一翻厚嘴唇就要開罵,轉眼見我出來又眉開眼笑,連聲道:“你這個死鬼還沒死啊!”
  
  我笑道:“死鬼不死又怎麼叫死鬼呢?”
  洪英撲過來,對我又掐又擰,嗲聲道:“因為你是只千年小王八。”我被他哆得起雞皮疙瘩,卻見師傅撲通跪倒在地,沖著虎子大喊了一聲,道:“師傅,我找得你苦啊,我這麼多年一直在找你。”
  
  我頭皮一陣發麻,只見師傅老淚橫流地道:“你當初跟我說虎子是下去,我才能走出那個洞……”
  
  我恍然大悟,只怕那一日師傅不見了之後,商隊的人倒處找他,其中有人說了一句:虎子是害蟲。只因甘肅話害發下(ha)蟲發送(shong)音,那話透過透光孔傳進了師傅的耳朵,師傅把它理解成了虎子是下去,所以一直朝下走,也果真走出了當時原本就可以走出去的洞穴。
  
  我看見師傅老眼昏花地抱著驚慌的虎子涕淚橫流,不由想到所有學過方停君武藝的人中,大師兄劍術平平,二師兄中了莫名的毒,我與宮藤則走火入魔,葉何澤與亦容不知去向,唯有師傅將他的武藝融會貫通,武藝高超可及鬼神境界。那個驚豔絕倫的方停君會不會想到,唯一能傳他衣缽的是這麼一個糊塗的老雜毛呢。我想到此處,忍不住縱聲大笑,笑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世間事,原本都會有一個尾首相連,巧妙連環的結局,悲者看它是諷刺,樂者看它是幽默。
  
  盡管我也不知道下一刻是否就會走火入魔而身亡,我還是等到了亦非的另一個凱旋而歸。這一次亦仁又一次光顧盤口鎮,替亦非洗塵,可謂聖恩極隆。
  
  亦仁這一次還帶來了一個年輕人,他左眉間有一顆痣,淡色嘴唇,懶洋洋的表情,乍一眼看上去非常的普通。可他一笑,整個五官就變得極為生動起來,讓人移不開眼。亦仁開口閉口都是展亭,展亭。
  
  我倒沒想到原來頂替我才名的就是這麼一個年青人,他看起來有似有一些不及其它幾位才子,不及宋青山這麼風度翩翩,也遠遠不及亦容這般驚才絕豔,可他卻是當今四大才子之首。
  
  附近但凡握有兵權的大將,番王,土番王都趕來朝聖了,一時王府變得車水馬籠,貴氣沖天。有幾位愣充雅人的土番王向陸展亭求字,陸展亭大為高興,立即賜字,還大方的給每位貴人都送福字一幅。一時間陸展亭寫得歪歪扭扭支離破碎的福字傳遍了整個王府。
  
  亦仁似即不尷尬,也不氣惱,只是拿著七倒八歪的福字含笑道:“這個字可比昨個兒寫的漂亮多了。”
  
  陸展亭得了誇,倒像是忽然沒了興致,拉長了一個臉再也不四處送字了。
  
  我訝異萬分,實在吃不准盛名之下的陸展亭是否得了失心瘋。
  
  一日亦仁將陸展亭送到我這裏,笑道:“展亭,小秋可是貨真價實的才子一名,他如今雖然多病,不過卻不損於他的才學,你若喜歡可以多跟聊聊。”
  
  亦仁一走,陸展亭就微笑道:“我又被他算計了。”他見我一愣,於是笑將手往我的脈門上一搭道:“我若救你,必定就無法瞞下去,若是不救你,必然於心不忍。”
  
  我這才明白,亦仁帶來陸展亭想必就是為了救我這條命,可陸展亭不知為何一直在他的面前裝瘋賣傻。因此他也不明說,只將陸展亭送於我這裏,料准陸展亭一定於心不忍,必定會出手相救。
  
  陸家的醫學聞名於天下,亦非的嗓子就是陸展亭之父醫治好的,亦仁既然是帶陸展亭前來,想必是認准陸展亭的技藝肯定蓋過其父。我不由心頭一振奮,陸展亭搭著我的脈門,臉色卻越來越差。
  
  我見他最後坐在窗前苦思許久,開口問道:“沒有良法嗎?”
  陸展亭歎氣道:“你疾患的根源是一股寒流,它像脫韁的野馬在你的血脈中遊動,遲早會滲透過你的血脈,滲入你的髒腑,骨髓。這股寒流不似外部傾襲,卻似你體內自生,因此我可以用銀針限制它的流動範圍,卻無法根除它,若有一日它沖破我的限制,那時就醫石無效了。”
  
  我想了想,輕笑一聲,歎了一口氣安慰道:“生死有命,原本誰都終歸要死,你能讓我多活一點時間,我已經是感恩不已了。”
  
  陸展亭回頭望我,眼中充滿了憐憫,哀傷地道:“可是誰也無法預料它會在什麼時候沖破我的限制,只要你一激動,又或者體內的陰氣過盛,隨時都有可能。”
  
  我愣然半晌,原來我依然離死不遠。窗外是戈壁灘的春天,王府裏的棗樹開了花,青白色的小花風一吹,能飄很遠。人的命有時便猶如這些花,即便將它們從屋外挪至屋內,調謝的時辰依然不會晚到多少。
  
  當晚,主宴開至結尾,賓主皆歡的時候,本奴才拍案而起,端著酒杯笑問亦仁,道:“陛下,奴才有救駕之功,您還沒賞我!”
  
  亦仁微微一愣,但隨即溫聲道:“不知道小秋想要什麼賞!”
  
  我笑嘻嘻地道:“不敢,奴才只是不想再叫自己奴才了。”
  
  亦仁想了一下,便笑著點頭道:“好,朕赦免你脫去你官奴之籍,並恩准你以後可以在任何貴族面前,包括朕在內,都可以自稱本人。”
  
  我撓了撓眉毛,搖了搖頭,笑道:“亦仁,這個賞賜太空了,你知道的。”
  
  原本還竊竊私語的眾位番王見我如此無禮,一時之間都靜了下來。亦仁仍是面帶微笑的道:“那你想要什麼呢?”
  
  我指著亦仁道:“我想要你將戈壁灘上一畝地賜於我,並且凡是亦家的子孫都不可以踏入此地。”
  
  底下一陣嘩然,亦非猛然站了起來,道:“小秋,你要做什麼!”
  我沒去理會他們,只是與亦仁靜靜地對視著,隔了許久,亦仁淡淡地道:“准了!”
  
  這一下子,宴席給炸了鍋一般的熱鬧,連陸展亭也微有一些吃驚地看著亦仁。亦非紅著眼,咬著牙道:“陛下,您沒有這個權力。”
  
  亦仁端起面前的玉碗,他指間金色的護碗與剔透的青白色玉碗,依舊是一股淡淡的帝王優雅。亦非仍舊是一身鮮紅的寬松袍子,長長的烏發高束著散落在脖間,但是屬於他的那一份庸懶卻不見了,有的只是慌張,焦慮以及濃濃的擔憂。
  
  “哦?為什麼?”亦仁喝了一口碗中的酒笑問。
  
  “因為他是臣弟的奴才,即便皇上脫了他的官奴籍,他也早已賣身給臣做家奴了!所以臣弟以為,皇上你無權隨意處置為臣的人!”
  
  “有道理!”亦仁點頭笑道,他轉頭問我:“小秋,你看這怎麼辦呢?”
  
  我微笑道:“那就請恭親王把那張賣身契拿出來瞧瞧。”
  
  亦非轉頭對站立一邊的嚴管家喝道:“還不去!”
  
  嚴管家連聲稱是,一路小跑將賣身契拿來,獻寶似的呈給亦非。亦非將連忙將賣身契打開,整個臉都白了。我知道為什麼,因為賣身契上的落款是我畫得兩個很圓很圓的圈圈。
  
  我笑道:“亦非,你瞧賣給你的不是陳清秋,也不是顧九,只是兩個圈圈而已。”
  
  賣身皇家為奴,古往今來會賴帳的大約也只有我陳清秋一人,因此難怪他們從來沒在意過這麼大的漏洞。
  
  亦仁從微有一些呆愣的亦非手中抽過我的賣身契,微微垂目半晌才抬眼笑問,道:“小秋,那一畝地你想用來做什麼呢?”
  
  我微笑道:“我想拿來開一家客棧,戈壁灘上無雨也有風,就叫風雨客棧吧。”
  
  亦仁歎了口氣,道:“真好名字,只可惜我無福去住兩晚。”
  
  我道:“亦仁,說真的,我實在不敢跟你住一個屋簷底下!”說完我哈哈大笑的轉身離開了王府的花廳。
  
  當聖旨到手的時候,亦非又來找我,不過短短數日,他像一下子憔悴了許多。他從來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而我今生說得太多,所以兩人一時相對無語。
  
  最後亦非輕歎息了一聲,道:“皇姐被十哥拿住了,你想去見她嗎?”
  
  我心中一動,過去對亦容的那種即畏且怒的心早已經淡了,現在倒是對她有一絲憐惜,於是我點了點頭。亦容性情剛烈,情緒激烈波動遠超過任何一位練冰心決的人,因此她很快就走火入魔了,亦仁的人抓到她的時候,她的腳已經不能動彈。
  
  亦仁在離盤口鎮不遠的繁華城鎮,修建了一個藏書庫,那裏就被當作關押亦容的地方。藏書庫其實是原有的省份書庫加以擴建而成,即便算不得建得如何氣勢磅礡,但也修繕一新,頗有幾分皇室的典雅。我簡直能從這個書庫看到後面亦仁淡淡微笑的面孔。
  
  我以為亦容不會見我們,但是我猜錯了。亦容高高坐在書庫的大堂裏,神情端莊的接見了我們。她依然是華服榮裝,一頭銀絲盤於腦後,紋絲不亂,與她那襲淡金色的袍子相互輝映,更顯雍榮。
  
  她幾乎是用俯視的目光來看我們,我靜靜地看著她,亦非有一些激動,他的呼吸聲很重,但我倆都沒有說話。
  
  亦容微笑道:“陳清秋,我還為你會與我的見解有所不同!”
  
  我輕笑了一聲,走近了她兩步,道:“現在知道咱們見解一致,也不算晚,是不是?”
  
  亦容那雙酷似亦非的棕色眸子淡淡的掃了我一眼,紅唇微露皓齒笑道:“可惜我已經對你不感興趣了。”
  
  我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自嘲道:“是,是,公主對在下感興趣的時候,是在下不識抬舉。”
  
  亦容淡淡地道:“我原本以為你跟他很像,藐視塵規,不拘凡俗,八分放浪形駭,九分滿腹詩華……很可惜,你卻形似神不似,只不過是一個固步自封,眼高過頂的庸俗之人。”
  
  我張了張嘴,我一下自認嘴巴刻毒無人能及,如今被亦容神態輕淡的刻薄之詞卻無以為對。若非我一開始就存了輕視亦容的心,又何以會一早就下斷詞於她,連她的畫看一眼都拒絕了。亦容之言雖尖銳,卻是一針見血。
  
  亦容轉頭對亦非道:“你呢,你當年將蒙蒙趕出門去,我能理解你,可是你蒙蒙之後,你還有一郎,一郎之後還有陳清秋……我就不同了,我一生都只念過蒙蒙一個,黃泉之下,我比你更能坦然地面對他,而且這一次我要比你早到。”
  
  我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亦容抬愛的那個人還是我自己。亦非臉抽搐了好久,嘴唇一直在顫抖,良久他才沙啞地道:“皇姐,若是你在黃泉之下再見蒙蒙,請代我轉告他,他這一生,最愛他的人……是我皇姐亦容。”
  
  亦容僵硬的臉上綻開了笑容,這是我長久以來第一次看見亦容發自內心的微笑,那像流光一般激起了我久遠的記憶,那坐在繡樓上的少女,拖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子,她是否也像今天這樣的在微笑。
  
  我與亦非都是渾渾噩噩地出了門,見有一位過去亦容的掌旗黑甲騎兵筆直地站在門外。我歎了一口氣,對他說:“真沒想到,亦容到了今天,你還能不離不棄。”
  
  黑甲騎兵淡淡的掃了我們一眼,冷冷地道:“只有我在這裏,是因為只有我一人還活著。”
  
  我長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緊閉的書庫大門,春天暖融融的陽光慷慨地灑在庭院裏,又從每個屋子的罅隙擠進去,不知道裏面的亦容會不會見到。她有滿庫的詩書,滿腹的經綸,她還有夢想,還有知已,門外還有騎兵,她依然還是天朝第一公主。
  
  那個晚上,我輾轉反側,我似乎無法將亦容的那個知已拼湊起來,我的記憶裏從不曾留下關於亦容的片斷。亦非告訴我,最早亦容曾經來問過我的下落,可不知為什麼錦貴妃示意亦非回答她,確定我已經死了。亦容聽了,也沒什麼表情轉身就走了。多年之後的今天,亦非才明白當年的母親為何要讓他如此那般回答,只是世事滄桑,他已經不能把真相告訴她了。
  
  我覺得亦非這一次做了一個很正確的選擇,那個蒙蒙其實不是我,他只屬於亦容,也將永遠只屬於她。
  
  風雨客棧很快就在戈壁灘上建立了起來,黃土牆灰色的木門,李短腿說活像土匪窩。我得意洋洋地道:“我要的就是這個調調,我從小的夢想就是當個有前途的土匪。”
  
  我進風雨客棧的那天,有人來送我,亦非自然在,他的目光從不曾離開過我片刻,我卻裝作沒瞧見。讓我意外的是,我見到了陸展亭,亦仁居然跟他一起來了。
  
  我對他笑道:“我已經找到了我的風雨客棧,你有沒有找到你的桃源?”
  
  陸展亭陪著我走了一段路,才笑道:“我當然已經找到了,風雨客棧既然可以長年無雨,自然我的桃源也能風雨飄搖。”
  
  我大樂,悄聲問他,道:“那你打不打算告訴他?”
  
  陸展亭回過頭,亦仁似有一些不安地在張望,他轉過頭來,淡色的嘴唇微微一抿,對我一笑,道:“不會。”
  
  我縱聲大笑,陸展亭也跟著笑了起來,他看著我的土匪窩道:“亦家的人,永遠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什麼,不管當中錯了多少次,他們也不會後悔。”
  
  我微笑道:“所以我們跟亦家的人有緣。”說完,我就牽著亦仁禦賜的寶馬踏沙無痕進了我的領地,原本這匹寶馬叫踏雪無痕,但此地無雪可踏,所以我就把名字改成了踏沙無痕。
  
  我一推開木門,向我湧來的一大群人讓我嚇了一跳,最前面的是李公公更是讓我嚇得魂飛魄散。而且我這才想起,這兩年波折不斷,所謂每年清明大大的包袱,多多的金元寶根本成了一句空話。
  
  還沒等我想這是否是李公公在下面想錢想急了,忍不住爬上來找我,他已經一把抱住了我。兩個血肉之軀一碰,我立即大喜,抱住他大叫道:“原來你還沒死哇!”
  
  李公公諂媚地道:“小李子知道死了會叫候爺傷心,所以萬萬不敢不敬先死了。”
  
  我又嚇了一跳,不知候爺一說從何而來。李公公夾雜不清地說了半天,我才弄明白,自古哪有有領地的平民,要有領地自然要有封號。亦仁很痛快賞了我一畝戈壁灘,自然也不差一個封號,所以我又被賜了候爺的爵號,就叫風雨候。
  
  本候爺每天騎著寶馬悠載悠載地巡視領地,只是領地太小,雖然踏沙已經被訓練的可以踏蟻而行,領地還是一盞茶的功夫就巡視完了,讓我唏噓不已。本候爺府上不但有李公公,還有王麻子與李短腿等一幹能人。其實原本洪英與立哥也在,但是他倆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一起失蹤了,我長歎了一聲,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一群廚子在一起,當然很快就還幹回了老本行,風雨客棧很快就成了戈壁灘上一個小有盛名的飯店。突厥被滅之後,東西的商道又重新開放了起來,一時間盤口鎮變得熱鬧非凡,自然我的風雨客棧也漸漸變得生意興隆。
  
  由於風雨客棧特殊的地位,經常會有一些走投無路的大盜豪客馬賊前來投奔,但是本候爺除了馬賊以外,其它的一律都拒之門外。李公公問其中高深的理由,本候爺認真地道:“本候爺幼年的夢想就是要當一個土匪,會搶就有得吃。所以本候爺要救馬賊,因為馬賊是土匪。”圍坐在我周圍聽道的眾人,沈思片刻,齊聲切了一聲,一哄而散。於是我接著坐在風雨客棧樓頭的窗上等著下一個馬賊。
  
  只是春夏秋冬有時節,馬賊什麼時候來卻沒有人知道。
  
  我坐得久了,不由有一些犯困了,其實我最近犯困的時候越來越多,有的時候有馬賊來我都錯過了。可有一日我聽到王麻子像殺豬似的大嚷道:“快跑啊,馬賊來啦!”
  
  我猛然掙開眼睛,天已經黑了,門前的燈火下有一個全身籠罩黑紗的男人,他騎著一匹黑色的俊馬,手持一柄銀亮的彎刀。難怪王麻子那麼害怕,原來是那個百騎大破三千兵盤口鎮的馬賊啊。
  
  那馬賊驅趕著馬慢慢踱進了門,他抬頭看見了我,就用修長的手指慢慢拉開了臉上裹著的黑紗,我看著那雙逐漸露出來的臉,我知道那張臉上有一雙眸子,它們是琥珀色的,有不多不少的留白,剛好能盛住我想要的陽光。
  
  完
  
  
  ps:這個故事就到這裏了,有人問我最好的結局是什麼,我的理解就是詞盡而意未盡,故事未完,幸福很近才是最好的結局。當然出書版還是會有一個延伸,會再有一次小秋與亦仁的短兵相交,會有對書裏面一些內容直白的解釋,還會有一個大團園哈皮ENDING,當然這不是我的需求,素小編的需求XDDDDD。JM們,下一次再會了,希望你們能一如即往地支持流香,非常感大家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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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郎一聲冷笑道:“這又什麼難猜,鄧雲是晉文王的大將,周是指西漢時劉邦的大臣周昌,兩個人都是結巴,因此艾艾是一艾,期期是一期。這個答案是單。”
  
  我倒抽一口氣,撫掌笑道:“沒想到一郎也是才子,答得有模有樣!”然後我搖了搖手,笑道:“那再會了!”
  
  一郎一皺眉,我淡淡的道:“因為我選的是雙。”
  
  一郎猶豫了一下,亦仁含笑道:“怎麼,莫非一郎信任小秋更勝自己。”
  
  一郎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轉頭見亦非無動於衷,一咬牙道:“走就走!”
  他一拉開單字的門走了進去,亦仁摸了摸下巴,笑問:“小秋,其實我覺得一郎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我哼了一聲,道:“鄧雲口吃,晉文王戲之曰:‘卿雲艾艾是幾艾?’鄧雲答道:‘鳳兮鳳兮,故是一鳳。’劉邦想要更換太子,周昌口吃道:‘臣口不能言,然期期知其不可也。陛下欲易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劉邦一笑,太子始定。鄧雲指一鳳,周昌成一龍,龍與鳳,就是一對,故這幅對聯的迷底應是雙字。”
  
  我微微笑道:“一未必是單,就像二未必成雙,雙應該是一對。”我的眼光忍不住掃了一眼亦非,見他黯然垂目,心中微有一些苦澀,二未必是雙,恐怕再也沒有我們兩個更能理會其中的真意。這麼多年來,我千辛萬苦回到他的身邊,是二卻不是雙。
  
  亦仁也似有一些感觸,低頭微微一笑,轉身拉開雙字,道:“走吧,我們去猜下一道題。”
  
  宮藤插嘴問道:“一郎選擇了單,不知會如何?”
  
  我轉頭一笑,老宮藤外表冷酷,但其實實在是一個多情的人,歎了一口氣笑道:“你放心,此地的主人孤傲之極,他絕不會殺一個把他第一道題猜錯了的人。”我轉過頭淡淡地道:“其實要往前走的只有我與宮藤,你們都可以從單出去。”
  我抽開了被亦非握著的手掌,慢慢穿過雙門,這也許就是葉何澤原路返回的原因,因為他只答對了三道題。
  亦仁笑道:“既然主人沒有殺客之意,我便隨著小秋去見見世面又有何妨?”
  
  我微笑道:“這個主人的性子很特別,他能留下結界傳遞自己的意志,可見死亡對他來說根本不是最終結局。他對失敗者不屑一顧,但不代表他不會對勝利者起殺機。”我掃了幾眼亦仁他們,含笑道:“你們該知道,他太寂莫了,沒准很希望有人去陪他。”
  
  亦非跟上來又握住了我的手,淡淡地道:“我說過,以後我們去哪裏都在一起。”他的掌心很暖,當他握著我的那一刻,我發現自己似微微松了一口氣,原來我終還是害怕被他丟下的。
  
  亦仁微微一笑,也走過來道:“我怎麼能丟下自己的弟弟呢?”
  亦非顫聲喊了一句:“皇兄!”
  我微微一笑,心想這就是亦仁,在任何情況都是完美的,讓人無從指摘。
  
  宮藤柔聲道:“錦兒,不如你就出去等我。”
  
  亦容披散著長發,臉色蒼白,她撐著宮藤的手站了起來,冷冷地道:“你去哪裏,我自然是要跟著的,你死,也要死我的面前。”
  
  她言詞冰冷,但宮藤卻聽得熱淚盈眶,我無聲地歎息,人與人的緣份,有些人結的是情緣,有些人結的是孽緣。當雙字的石門在亦容的身後關住的時候,突然一聲轟隆聲,震得地面一陣搖晃,頭上沙石不斷掉落。
  
  宮藤護著亦容道:“陳清秋,你該不會是猜錯了吧。”
  
  我沒有回答,環視了一下四周,這間石室的幾乎與外面幾乎一樣,也同樣是通過晶石表面的折射來取光,但卻比上一個石室要暗著好許。但不同的是,這個石室比上一個要寬大許多,宮藤啊了一聲,我抬眼一看,只見一個高大的石座上面有一名青年男子正靜靜地站立在陽光下,他身穿普通的黃麻衣,但眉目如畫,眼波流動,不發一言卻似能睥昵天下。
  
  我們都被駭住了,半晌亦仁才道:“是,是一個玉雕像,小秋跟你很有幾分想像呢。”
  
  亦非喃喃地道:“是啊,我記得你以前總愛穿淡黃色的衣衫。”
  
  宮藤道:“這不是我們蓮生法師,但這石雕卻是法師的傑作,與他過去雕的佛像是一種刀法,這……想必就是他要追捕的人。”
  
  我實在難以抑制自己的震撼,師傅總要我穿淡黃色的麻制衣衫,還一直跟我說他師傅長得跟我很像。難道這就是師傅當年意外習得武藝的地方?原來師傅沒有胡說,他真得有師傅,他的師傅就是這一座石雕。
  
  莫非我冤枉了師傅二十年,我輕笑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規規距距地在石雕面前跪下,大聲道:“徒孫陳清秋見過師祖。”
  
  “你怎麼會……?”宮藤失聲問道。
  
  我不去理會旁人的驚訝,老老實實磕了三個響頭,我當年拜師傅的時候都未曾這般規矩,半是為了這男子確實氣勢奪人,半是為了我冤枉師傅多年,磕個頭算是謝罪。而就在我磕到第三個頭的時候,只聽“噠”的一聲,我幾乎本能的使用了本門的落葉風。這是本門各類雜技中的一種,據說它練到極致可以循地而行,我練了練發現它只不過是一個可以貼地急行的一種忍術,於是便沒有興趣深究。
  
  雕像的後面射出了無數支箭弩,伴隨著輕隆隆聲,洞內一片飛沙走石,我躲閃不及,其中一支擦著我的頭皮而過。石室裏亦仁亦非與宮藤都算得當今數一數二的好手,也躲得非常狼狽。石室內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又聽噗的一聲,四周的火把都點亮了。
  
  亦非一邊躲箭弩,一邊失聲叫道:“小九,小九。”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卻知不是走火入魔之傷,這箭上必定有毒,耳邊聽到亦非脫口叫小九,心裏一疼,他沒有脫口大叫蒙蒙。在他的眼裏,終於能看見現在的我,他的一喜一怒不再是因為過去的記憶。只是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了,太晚了。
  
  我握著亦非的手問:“你沒傷著吧?”
  亦非搖了搖頭,問:“你呢?”
  我微笑,道:“也沒有。”亦非似松了一口氣。
  
  
  宮藤沖了過來,大吼道:“你怎麼會本門的忍術。”
  
  我長歎了一聲,恍然大悟,道:“蓮生即是才子,想必不但會雕刻,也必定擅於丹青。他情傾的對象多半就是這個男子。他不但在這裏替他雕刻了一尊像,而且必定也繪滿了他的畫像。這些畫想必是那個男子平時習武,又或者是與他交手的圖像。這些畫像難免偶爾也會有蓮生自己的身影,因此我師傅學的東西中大半是這個年青人的,卻也有蓮生的。”我扶著亦非繞了四周一圈,歎氣道:“這裏本來是挂滿了丹青的,你們看這裏有很多的釘眼,現在已經統統不見了。”
  
  亦仁皺眉道:“小秋,你師傅是如何進來的。”
  我微笑了一下,道:“他是無意中掉下來的,我師傅雖然顛狂,卻是一個可以過目不忘的人,他雖然不識字,但卻能將整本書都默記下來,何況那些東西本身就是圖畫。”
  
  亦仁眼睛一亮,道:“你是說?”
  
  我歎了一口氣,道:“這裏有一個采光口,用來接納外面的陽光,想必這些洞口原本都甚小,而且都在戈壁石的上端。隨著年歲的久遠,石壁沙化,這些洞口就越來越大,我師傅當年騎了一匹高大的駱駝穿過這片戈壁石林,無意中就從那個洞口掉了進來。”
  
  我抬頭看著石像上那個洞口,笑道:“當時師傅一定嚇壞了,手舞足足蹈,一把抱住了這尊石像,見到了這張臉,難怪他一生都認為自己是有師傅的。”我指著那個石座道:“師傅在半空中挂在了石像上,因此才沒有活活摔死,然後他就沿著石座爬了下來,這想必也是十五年前葉何澤所選擇的路。”
  
  宮藤臉如死灰,道:“你的意思是說……”
  我淡淡地道:“我們的武藝不過是來自一個僧人的心魔,所以這裏根本不會有冰心決的解法。”
  
  宮藤吼道:“我不信,我不信!”他一把回頭抓住亦容,情切道:“我不會丟下你的,錦兒,我不會丟下你的。”
  
  亦非怒道:“放開我皇姐!”
  
  亦容冷笑道:“原來陳清秋是一個這麼容易放棄的人。”
  我微微一笑,這裏即便有冰心決,我拿著也沒什麼意思了,但是我要親眼看到亦非走出這個地洞。
  
  “我認為小秋說得有幾分道理,這裏突然變得如此凶險,不如我們先退出去,既然有捷徑,他日有備再來。”亦仁皺眉道。
  
  我淡淡地道:“只怕出不去了。”
  
  亦仁道:“亦非你看一下我們來時的門,我上去看看。”
  
  亦非將我輕輕靠在石壁上,轉身去查看我們來的石門,亦仁幾個漂亮騰躍借著石像上去看那個洞口。片刻兩人都面色黑暗的回來,我微笑道:“是不是出不去了。”
  
  亦仁皺眉道:“怎麼會這樣呢,兩個絕世的才子,裏面還有一個僧人,前面次次都有後路令人知難而退,倒也確實像這麼回事。可如今藏有如此歹毒的暗器,已經是很詭異,現如今絕來客後路,實在弗夷所思。”
  
  我暗自運用冰心決來抗擊著身體上剛中的毒,一邊費力地道:“我記得師傅有一次跟我哭泣道,說師祖不認他了,只可惜我一直以為他胡言亂語,又因當時根本無暇細問他,所以沒當回事。現在想來,必定是師傅終於找到了那個洞口,他自然會給這尊石像叩頭,沒想到這一次卻有千萬支箭來招呼他。他生性天真,自然想不到此處已經被人改動過了,誤以為他這個師傅不願意再認他。”
  
  我看著四周的燭火,淡淡地道:“這個人意喻何為,我不知道,但他想必是對我知根就底,他知道我與這尊石像有莫大淵源,見了它必定要行禮。”
  
  宮騰仍然握著亦容的手,急道:“陳清秋,你從來就是一個害人精,你若是害了我的錦兒,我必定不饒你。”
  
  我苦笑了一聲,握了一下亦非的手,心道宮藤這句話罵得倒也不是沒有道理,誰跟我糾纏在一起似都沒什麼好運,比如失去太子寶座的亦非,被貶塞外的安寧,死於非命的亦祥,身敗名裂的亦容……
  
  “你們快來看!”亦仁站在出口的大叫道。
  我們湊了過去,見石門口地上有一個沙漏,剛才我們光顧看上頭,竟然沒有發現,這個沙漏已經漏沙過半。亦非蹲下去,想挪動沙漏,它卻紋絲不動。
  
  亦仁皺眉道:“想必這個沙漏也控制著某個機關,只是不知道是什麼!”
  
  亦容冷冷地道:“你們有沒有發現這裏的光線越來暗了。”
  
  我們被她一提醒,猛然驚醒,果然發現四周的光線比剛才暗淡了許多。亦非恍然大悟,道:“想必這個機關是控制上面那個透光口的,等沙漏完全漏光,它就會完全遮住光線。”
  
  我慌忙抬頭去看門上的題 ,門上刻著棋盤,上面悍滿了黑白二子,黑子落子氣勢磅礡,疏而不漏,中腹圍成即將成巨空,白子則走成細棋屈居四角,左下角還仍與黑子交纏,並眼看黑子僅需一子就可盤活左下角,這一盤很明顯黑子勝局已定。這是要我破珍瓏嗎。我連忙低頭找棋簍,卻怎麼也找不著。
  
  我正滿頭大汗的時候,只聽亦非沈聲道:“不用找了。”我一回頭,見他的食指間掂了一枚白子。我接過那枚白子,苦笑了一聲,這棋真是怎麼看都輸定了。
  
  宮藤臉如死灰的道:“這棋輸定了。”
  
  我坐在門口,呆呆地望著那盤棋,我一子下去可以先鎖定左下角為數不多的勝果,但卻要面臨黑子回抽繼續合圍中腹的危險,我也可以延著那條打入黑空的一線生路,嘗試瓦解這張天網,但如此我就不得不放棄左下角。兩者我只有一個選擇,而且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我將手伸到黑空上方,如果落子投到黑空中去,那無疑是舍身喂虎,黑子只要挨子堵住就可穩抄勝券。我不由又將手挪了回來,手持白子良久,卻無法落下這一子。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的,反而顯得漏沙聲變得很刺耳,沙沙,沙沙,每一縷都在摩擦著我的心房。石室的光線越來越暗,漸漸就要看不清楚那張棋盤。
  
  我沈思許久,突然抬頭笑道:“你棋開八路,落子行運如風,布局渾然天成,可是四角細局你無一取勝,但是你偏偏放著長處不用,卻要與我糾纏與細局。這一盤你想要完勝我,還需二十手細手,我將左下角讓與你,而且賭你二十手中,會有一手出錯。”
  
  我就在頭上石板完全抿合的一瞬間,將手中的白子下於黑空中那一路孤軍旁。
  
  只聽嗒的一聲,子落棋盤,石室裏渾然漆黑,我的耳邊只能聽到人粗重的喘氣聲,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然後一陣嘎嘎聲,面前的石室門打開了,從那扇門裏射過來的光亮,讓人有一種油然的欣喜。也許不面臨絕境,誰也不會知道,欣喜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亦非將我扶了起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是汗透重衣。
  
  我們陸續穿過石門,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盤棋局,看來主人想考得根本不是棋藝,而是你對人性那細致入微的把握,還有面臨選擇的那一刻果斷。我轉過頭想了想又一笑,也許主人什麼也不想考,他只想知道來人是否是一個有勇氣的人。
  
  這個石室比剛才要大許多,放眼望去卻見一個僧人閉目坐在出口旁,那個僧人年歲不大,膚色較常人要黑,但五官尤如刀雕一般深刻,與中土略有差別。
  
  宮藤見了他大驚,連忙將亦容扶了坐下,自己走到僧人面前跪倒,嘴裏顫聲道:“弟子宮藤進一見過蓮生法師。“
  
  他的頭一磕下去,我連忙大聲道:“小心!”
  但他三個頭都磕完,也沒見萬箭齊飛的景觀,我不由撓了撓眉毛。亦非攙著我走近,我咂了咂嘴道:“這蓮生法師的模樣好生奇特!”
  
  宮藤不滿地道:“你知道什麼,蓮生法師原本就是印度高僧婆耶羅的兒子。”
  
  我腳一滑,差點沒把腰閃了,笑道:“妙極,高僧,還兒子。”
  宮藤冷冷地看了我良久,才道:“婆耶羅原本是一個商人,他遠渡重洋來漢經商,與漢女成親。後有一次返回印度采辦貨物途中,船遇大浪沈沒,他被僧人救起,至此看破紅塵,出家為僧……”
  
  我笑道:“那你也要說清楚不是。”
  宮藤輕哼了一聲,淡淡地道:“陳清秋,你聰明絕頂,才華橫溢,原本可以成為一代宗師,可惜卻偏偏油腔滑調,輕挑浮誇……”
  
  “一代宗師麼?”我輕笑了一聲,道:“我原本也不稀罕。”
  
  亦容突然在一旁插嘴道:“怪不得蓮生與葉何澤都止於此門。”
  
  我一回頭,見她站在石屋的左側,我們走了過去,只見地面上畫了五朵蓮花,合組成一個八卦陣,外圍四朵蓮花,均有半尺多高的佛像坐於中間,唯中間一個空著。
  
  亦非皺眉道:“這個八卦陣看來跟外面的一樣,中間缺了一個元子,只有這個八卦陣運行,石門才會打開。因此蓮生若坐於此,僅管石門打開了,他也望門不得入。也因此葉何澤也只好退了回去。”
  
  亦仁微笑道:“主人必定沒有想到,我們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
  亦非搖了搖道:“只怕這個陣暗藏了別的機關,不可大意!”
  我笑道:“這又何難,試一下不就得了!”說完我慢慢走到蓮生的面前,合掌道:“老法師啊老法師,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是蓮生,佛的化身,就勞煩你跑一趟了。”我嘀咕完,就去抱蓮生的屍體。
  
  宮藤大怒,喝道:“休要放肆!”說完飛身前來,對我一連數掌,我抱著蓮生左擋右避,冷笑道:“佛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萬物皆空,蓮生即已坐化成佛,又豈會在意這幅臭皮囊?”
  
  我說話間,亦非與亦仁已經趕來,只是宮藤好像走火入魔之後,功力不退反進,幾招間逼退了他倆,一把抓住蓮生的遺體,我倆一爭,蓮生的屍骨忽然裂成了碎片,跌落在地上,化成塵土。只是他身上的衣服與外面石像上的一樣,似麻似帛竟然不碎。我與宮藤目瞪口呆抱著那件衣服,半晌我才苦笑道:“宮藤,婆娑即遺憾,你總是看不穿……”
  
  宮藤癡癡地看著塵土,喃喃地道:“別問劫是緣,婆娑即遺憾……原來你已經成了塵土,成了塵土……”
  
  我長歎了一聲,苦笑道:“最稱手的道具已經沒了。我們又不能像葉何澤那樣退出去。”
  
  亦容冷冷地道:“看來這個葉何澤倒也還算是一個君子,沒有動過別人屍體的腦子。”
  
  我微微一笑,道:“葉何澤是讀四書五經的公子,我只是一個吃雜糧的奴才,沒得比較。”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亦仁皺眉道。
  “也未必沒有辦法。”我微微一笑,道:“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出去的法子。”
  
  說完我湊到他的耳邊說了幾句話,亦仁淺淺一笑,道:“用活人試固然也是一個方法,只是我是君,你們都是臣,沒道理讓我去啊!”
  
  我笑道:“你身手好一些,有個什麼萬一,也跑得快!”
  
  亦非聽了淡淡地道:“我去吧!”
  亦容尖叫道:“你瘋了!為什麼是你?”
  亦非看了那個蓮花台半晌,才笑道:“兄長是君,君不能死,你是我的皇姐,你不能有閃失。”
  
  亦容披頭散發,與她平時端莊高貴的模樣大為不同,她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句,道:“這裏並不是只有亦家的人。”
  
  亦非回望了我一眼,道:“他不能死。”
  亦容紅著眼問:“為什麼?“我豎尖了耳朵等著亦非的答案,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亦容微側頭,冷冷地看著不停地喃喃自語的宮藤道:“這裏身手最好的人不應該是他。”
  
  “不!”亦非搖了搖頭,道:“母親絕不會願意我們再欠他的。”他轉回頭喊了一聲宮藤,宮藤神情遲鈍的轉回頭,亦非笑道:“母親曾給我說過,她這一生最後悔的是,沒有把做好的紅燈籠在三十年前的中秋節晚上,挂在自己的窗前。”
  
  宮藤的神情傾刻間瞬息萬變,居然號啕大哭了起來。亦容的嘴顫抖了半晌,才冷冷地道:“你倒是果然公正。”
  
  亦非溫和地望著亦容,道:“皇姐,從今往後,你可以不用再扮演母親了,你不用……實在不用背負她的無奈。”
  
  亦容咬著牙,嘴唇顫抖不已,卻不發一言。亦非轉過頭,輕歎了一聲,道:“而我終於可以不要再呆在這個獸籠裏了……”他剛抬起腳,我嚇得大聲喊不要,只見人影一閃,居然有人比他更早進了陣中心。
  
  宮藤站在陣中心,喃喃地道:“如果錦兒的孩子在我的面前出了事,我將來見了她會不好意思的。”他話剛一說完,他的腳底突然噴出一股火焰。
  
  我嘶聲喊道:“冰心決,冰心決,快出來。”
  
  宮藤似愣了一下,想了一下,居然微笑起來,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原本淡淡的面目卻被熊熊的火焰襯托下變得生動了起來,有一些歡喜,有一些期待,不想赴死,倒像去赴約。火延著蓮花台把整個八卦陣都燒了起來。亦非幾次想上前,但都被火逼退了。
  
  我眼看著宮藤歎息一般地說了一聲錦兒我來了就轟然化成了火球,我大聲吸著氣,只覺得眼前一片血色,我一直用冰心決壓制的毒終於爆發了。
  
  前面的門嘎嘎聲中打開了,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喘氣道:“老宮藤,你太傻了,我們不一定要從前面出去。”
  
  亦容蒼白著臉,道:“難道還有第二條路嗎?”
  “不錯!”亦仁推開了我們身後的石門笑道,他順手將另一個人扔了進來。
  
  一郎臉色蒼白的想要掙紮著爬起來,卻被亦仁一腳踏倒。我靠在趕來的亦非身上,微喘著氣笑道:“要想逃過亦仁的手掌心,除非你比他更要辦法。”
  
  亦仁微微一笑,道:“過獎。”
  
  我微微笑道:“從上一個石室開始,我就懷疑那個改動機關的人就是我們這些進來的其中一個,這麼精巧的陷井如果不在一旁看戲那就太可惜了。”我轉頭看了一眼亦仁,笑道:“沒想到我們南朝帝王的看法居然跟我不謀而合,真是榮幸。”
  
  亦仁笑道:“小秋,我們有很多想法一致。”
  我狀若吃驚地道:“不敢,我只吃豬牛羊肉,不吃人肉。”亦仁苦笑了一下,終於決定不再搭我的腔。
  
  “其實很簡單,這個人必需也是一位才子,而且精通八卦陣法,所以他才能夠破許多道題,進入最裏面,並且能調動足夠的財力物力去布置機關,更重要的是他必需還能有條件接觸到葉氏桃源圖……所以我第一個反應這個人是亦仁。”
  
  亦仁嘴唇動了動,卻只是一笑,沒開口說話。
  
  “但是很快我就否定了他,亦仁狡猾在於他喜歡用最少的人力物力來達到最大化的目標,他每做一樁事必定帶有目的,看似複雜,實則簡單。”我淡淡地接著道。
  
  亦仁似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道:“您太過獎了。”
  
  我微笑道:“那麼會不會是宮藤呢,其實我一直都懷疑宮藤……直到我下了那盤棋。我忽然想起,人的性格其實就像一束光,能從所有的事物上都反應出來……宮藤他不是一個下細局的好手。”我轉頭看向亦容,道:“我只是不知道,原來你怎麼恨我,恨不得我立刻就死。”
  
  亦容微微抬起頭,她輕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才冷冷地道:“雕像裏的箭可不是我放的。”
  
  一郎血紅著眼道:“是我放的,怎麼樣?!”
  亦容冷哼了一聲,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我撓了撓眉毛,笑道:“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你把我們困了進來,我一直想你必定會有一個幫手,他幫著你堵門,也幫你開門……”我看了一眼四周,笑道:“等你把我們都殺了之後,我想前面應該不會有什麼出口,出口始終在後面對嗎?我想到這一點之後,就想到那個內奸一郎就是其中之一,他故意離我們而去,不過我也猜到他絕對舍不得不尾隨我們。剛才托宮藤的福,吸引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所以才會被亦仁生擒。”
  
  亦仁微笑道:“一郎劍快,身法倒不算快,更何況隔壁又黑了一點,一個窺視孔的亮光也太明顯了一點。”
  
  亦容聽完了突然縱聲哈哈大笑了起來,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亦非顫聲叫了一聲皇姐,其它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亦容鄙視的看著我們,淡淡地道:“陳清秋,你太自以為是了。你們都太自以是了。”
  亦仁歎了一口氣,道:“我實在想不通,我或者有怠慢皇妹的地方,但是我知道亦非從來尊敬你,而且他是你的親弟弟,你忍心將他置於死地?”
  
  亦容緩緩轉過頭去看亦非,微紅著眼圈,慢慢地道:“我當然……舍不得,我三歲就會抱他,十三歲就獨自帶著他受盡其它宮的欺淩。我為他費盡心機,為了他我可以犧牲一切,事實上我也沒什麼好再為他奉獻的了……只是這個人,他不是我的弟弟,如果他是我的弟弟,他怎麼忍心將我的心血統統都付之東流,一次次傷我的心……”
  
  亦非只是愣愣的望著亦容,卻不說一句話。
  亦仁則歎氣道:“十年前,你聯系宮藤家族私買火器,是亦非給我的消息,我讓小秋去燒的,十年後,你與突厥定下調虎離山之計,卻正中了我與亦非的口袋計……你的心血確實都付之東流,可是你知不知道,若是沒有你弟弟,你認為你能不能活到現在?”
  
  亦容微微一笑,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只怪我不是男兒,若是男兒,亦仁,你自問比我如何?”
  
  亦仁沈思了一會兒,苦笑道:“皇妹天資過人,我比不過。”
  
  我茫然地聽著,確實,如果亦容是一個王子,她會有更多的實權,有更多的事她可以親自去做,她就沒必要借手亦非又或者亦祥,也許亦仁還真不是她的對手。
  
  “那麼你呢?”亦容的目光逗留在我的臉上,道:“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是一個才子,你會不會連我的畫瞧都瞧一眼?”
  
  我一笑,道:“水仙顧影自憐,亦容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歡看倒影,以至於眼裏瞧不見其它的花。我是對你的畫不感興趣,跟你是男是女根本無關。”
  
  亦容淡淡一笑,道:“那你很快就要為這個而後悔不已!你不要以為我稀罕你的評價,我這一生早已有知已,他若是活到現在,會比你強百倍!”她的清冷的目光從我們的臉上慢慢滑過,沙啞地道:“從來都是你們定遊戲規則,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要按你們的玩法。今天,這個規則必需有我來訂,我也不管你們願不願意,都必需玩完它。”
  
  她突然一振譬,整個人飛了起來,羅裙在空中飄飛。我失聲道:“橫行一世,佛祖欽氣,箭既離弦,虛空落地。”
  
  亦容在半空中冷冷地道:“宮藤家族學到那點皮毛算得了什麼,你們還是抓緊時間破解題吧!她搭住透光口,冷笑道:“因為從現在開始,這個洞就將會上一個石室那樣慢慢變成全封閉的,你如果不能很快出去,就會悶死在這裏。”她說完,身體像縮骨一般慢慢縮小,從透光口滑了出去。
  
  一郎嘶聲喊道:“帶我出去,帶我出去,你說過會傳我佛祖欽氣的……”
  
  我則大喊道:“別讓亦容把後面的門堵上,亦仁與亦非拼命地打開後面的石室門,我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一郎翻身起來也追在後面。我們一口氣跑到最前面那個石室,亦非與亦仁一躍而上,向頂開上面的石板,但兩人嘗試多次都無功而返。
  
  一郎臉色鐵青,喃喃道:“我們要死在裏面了,我們要死在裏面了?”
  
  亦非一把糾住一郎的衣領,冷冷地道:“快說,另一條出口該怎麼打開?”
  
  一郎紅著眼看他,卻不開口,我歎了一口氣道:“你放了他吧,他若非是念著你,又怎麼會違背亦容的命令,悄悄打開石門,尾隨我們,又怎麼會剛才分神,被亦仁輕易抓住。”
  
  亦非冷著臉看了他半晌,才松了他,一郎沖著我冷笑了一聲,道:“你猜錯了,我只是好奇你會死在哪一關。”
  
  我微笑道:“這裏哪一關都不會讓我死在這裏。”
  
  一郎臉皮抽搐了一下,這使他原本英俊的臉有一點變形,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那你就去試試吧。
  
  亦非冷然地道:“一郎,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郎哼笑了一聲,道:“沒什麼意思,因為我知道亦容並沒有走到最後。”
  
  我與亦非對視了一眼,亦容與我並列天下四大才子。單論才學,我倆實在在伯仲之間,若是連她也無法打開所有的石門,只怕我也很難辦到。
  
  也許看出我有一絲猶疑,亦非扶起我,淡淡地道:“不試過,又怎麼會知道行不行。“
  
  “若是我失敗了,又如何?”
  亦非看了我一眼,一笑,道:“如果你贏了,我就在外面陪你,輸了,我就在這裏陪你。”
  我眼中一陣模糊,嘴裏笑道:“亦非,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亦非低了一下頭,扶著我往前走,然後才道:“我想說很久了,只是……”
  我一直在等他說只是的後面,但是他沒說,我也沒問,我笑著說:“我希望你出去陪我,我要快馬踏清秋。”
  
  亦非與我對視著,我這一次能清晰的看見他的眸子裏有一層淡淡的淚光。這一次我能看清他眼中很多的東西,就像那是一個一直關著的屋子,有一天,突然打開了門……
  
  我們又走到了剛才的那個石室,慢慢穿過終於打開的石門,發現這也是一個寢室。房子裏有石桌,石椅,石床,桌上有琴,床上有書,一郎驚喜萬分,突然沖了過去將書拿起,拼命的翻著。
  
  我微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隨便碰這本書。”
  一郎陰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笑道:“這裏的機關是你派人弄的,你應該知道這本書原本是不在這裏的……”
  
  一郎嚇了一跳,慌忙將書拋下,我大大方方地將他撿了起來,一郎指著我道:“你……”
  
  我好笑地道:“亦容如此高傲的一個人,她要贏我,讓我輸得心服口服,必定是在才藝上設陷井,又豈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算用了,你都試過了,我怕什麼?”
  
  一郎氣得臉皮赤紅,握著拳頭,身體抖個不停。亦仁在一旁笑道:“小秋最大的本事就是惹人生氣,你又何需上當?”
  
  我將書翻了翻,沒想到這竟是一本蓮生的日記。這本日記從奉命追蹤那個年輕人開始,通篇都用“他”來指代那個人,但絕不會讓人弄混。這本日記就像是蓮生的視線,從第一眼見到那個人開始,直到終結都未曾離開。
  
  我仔細翻了又翻,這本書顯然沒有夾層,書內也沒有任何夾帶。我皺了一下眉頭,倒是一時想不起來這本書能有什麼用處,只好將它隨手往石床上一拋。
  
  這已經是一個寢室,卻不是這個洞最後的地方。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一笑,明白了亦容為什麼會說我後悔。原來洞壁上挂著一幅畫,卻是一幅洛神。那幅洛神顯然是亦容的傑作,雲鬢高挽,斜斜玉釵,鋯腕玉手握著一方絲帕輕托青絲,灑脫中又有幾分弱不勝風。透光孔的光透過水晶石的折射,再通過石桌上一面銅鏡的承接,光正照在畫面上,那洛神在彩光中衣袂翻飛,仿若乘風而去。只是那幅眸子仍然跟過去一樣,透著一種呆板,不夠靈動。
  
  我沈默了一下,笑了起來,看來上一關不管我們揭不揭穿,亦容都只打算陪我們到那裏。也許她陪我們到那裏,只是為了看她設好的陷井,除掉了與她母親清譽有損的宮藤。
  
  這個石室看起來根本沒有另外的出口,那麼關鍵就出在這幅洛神圖上了。一雙有眼無珠的洛神,我歎了一口氣問一郎,道:“這道題怎麼解?”
  
  一郎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不吭聲,我笑道:“一郎,石室裏的光線越來越暗了,上面的透光孔很快就會完全被遮住,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這個石室是亦容親自布置的,她要你將那雙眸子改一下,看看你畫的眸子是否明而又睞,是否與她的見解果真不同。”一郎惡狠狠地打斷我道。
  
  我笑道:“即便我與她見解相同,她又如何判斷,難道她在外面透光孔能看到我在這裏修改的模樣嗎?”
  
  一郎淡淡地道:“你該知道亦容不是說著玩的。”
  
  我苦笑了一下,亦容說對了我果真後悔沒看一眼她最後的那幅洛神,我仰頭長歎,哪怕瞄一眼也好啊。畫的下面有一個方石,顯然是讓我墊腳所用,我在方石後面找到筆墨與一缽清水。
  
  筆是上好的湖筆羊毫,墨自然是極品的徽州墨,即便是一汪清水也是盛在一件德化官窯的磁器中,影青色的白鈾,卷草浮印,典雅又寧靜,倒是非常符合我對亦容那最初模糊的印象。我與他們相伴六年,但是我所有的視線都一直落在了亦非的身上,亦容能給我的只是一些淡得不能再淡的印象。我的記憶中她總是端莊,有著一雙冷清的目光,令人無法親近,我與她每一次接觸應該都是在敷衍了事的吧,以至於她的幼年才在我的腦海裏淡漠成了一片虛化的影子,遠遠不及現在亦容這麼形象深刻。
  
  她的答案到底是否與我相同呢,時間像流沙一樣很快的流失,石室裏的光線越來越暗,那個銅鏡選擇的角度極佳,那幅畫完全沒有受到石室光線減弱的影響,一直籠罩在光亮之中。我看了一下手中的三樣東本,一腳踏上了方石,只感覺到腳下嗒一聲細微的響聲。盡管我知道亦容應該不會在沒有答案之前就至我於死地,但是宮藤的慘狀還在眼前,我仍然嚇得一聲冷汗。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幅畫,突然愣住了,良久我回過頭來輕笑道: “亦仁,我還是有一個疑問,你真得是因為想知道桃源而冒然進來的嗎?”
  
  亦仁愣了半晌,才輕歎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了一塊玉佩道:“在亦容被劫之前,她給我送來了這塊玉佩……它是陸展亭最喜愛的貼身之物。”
  
  我點了點頭,微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亦容知道你就不會袖手旁觀……”我沈思了一會兒,才道:“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需知道,陸展亭他最喜愛的貼身之物應該不會放在身上……”我微笑道:“他會放在心裏。”
  
  亦仁一愣,緊緊捏著那枚玉佩沒有說話。我一笑,能讓這一位無言可對,倒也不是一樁易事。我轉過頭去,歎息了一聲道:“天下聰明絕頂的人物,都容易自誤!”我說完丟掉手裏的墨,用羊毫沾了水笑道:“過去亦容的眸子至所以畫不好,是因為她不懂留白……”我輕輕將洛神的眸子洗去一塊,端祥道:“瞧,這樣子陽光才能照到心底,一雙盛不住陽光的眸子,怎麼會即明且睞呢?”
  
  那洛神的在金色的陽光明眸流動,仿佛活了過來,在端莊的神態裏,俯視眾生的傲然中,又似有一種幽幽的寂寞。我在心裏輕聲問:“亦容,你最後一幅洛神是這樣的嗎?”
  
  仿佛回應了我的問話似的,那雙眸子越來越亮,漸漸的噴出了火焰,然後頭頂上方的沙石開始簌簌不斷落下。我立刻從方石上一躍而下,大聲道:“亦仁,亦非你們上去抓住上面的畫軸,那是開啟洞口的把手。”
  
  石室開始天崩地搖似的晃動,亦仁與亦非根本來不及思考,應聲飛身握住了已經起火的畫。他們一握住上面的畫軸,亦仁喊道:“是精鋼做的,果然有古怪……”
  
  亦非則回頭喊了一聲,道:“小秋,你沒事吧!”
  
  其實我一直就站在那裏,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怕我一閉眼亦非就不見了,我知道這一次不會再有下一次。洛神的帕子上有亦容留給我的話,她說握住上面的畫軸,如果你猜對題,它會帶你離開洞穴,不過你只能帶走一個你最想帶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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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陣內風聲大作,一郎啊了一聲,我微睜開眼,只見白晝突然就變回了黑夜,風捲雲滾,四大神獸在空中低聲咆哮,似要從雲端脫困而出。我攤開雙手,閉眼嘴裏默念道:“燕歸青山,龍歸大海,陳清秋請回上古四神獸,朱雀、白虎、玄武、青龍。”
地面上一時間飛沙走石,地動山搖,天地似要倒轉,亦非突然將我撲倒,沙石紛紛砸落在他的身上。塵土飛煙裏,那一刻,我只能看見他的眼睛,像一汪微漾的湖水,柔軟,也幽深。耳邊只聽嘎嘎一陣巨響,地面向一處傾斜,裂開了一個洞口。我與亦非擁抱著向裏面翻滾著,從洞口跌了進去,又聽幾聲大叫聲,亦仁亦容宮藤一郎都紛紛從洞口墜落了下來。
洞口極深,至少有十多丈,我們猝不及防,來不及運氣,空中又毫無落足點,我還以為這次我們就算不摔死,也要跌傷,沒想卻跌到了一張木床上,那張木床又把我們向空中拋去,如此數回,一次比一次低,最後我們雖然頭昏眼花,但居然都毫髮無傷的到了洞底。
我們一到了洞底,頂上的洞口便自然閉合,四周一片漆黑。黑暗中只覺得亦非還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雖然周身異樣的疲倦,有一種濃濃的睡意,我還是強自睜開眼睛,但四周卻是一片漆黑。
只聽啪的一聲,宮藤點亮了手中的折子,將亦容小心翼翼的扶了起來。我頭昏眼花,嘴裏滿是血腥味,靠著亦非笑道:“老宮藤果然能幹,隨身裝備齊全,有備無患,倒確實是一個做上等奴才的料子。”
宮藤不去理會我,只顧溫柔地看著亦容。洞內只聽“波”的一聲,一圈火舌在周圍滾動了一圈,立刻四周燈火通明。我睜眼細看,卻是一個四方的石室,石壁上是一圈火槽,空氣中有一種火油的味道。
我仔細查看了一下接住我們的木床,卻見是一塊黝黑普通的木板,稀奇的是木板下面布滿了用鐵圈彎曲而成螺圈,我用力按了一下床,那床竟似受了浮力似的,很快又升了上來,反將我的手推了一下。
“好一個巧奪天工的設計!”亦仁感歎道,我點了點頭,倒未想過這麼簡單的一個圈,竟能消除幾個人從洞口墜落的份量,果然是巧奪天思的一個構想。
這裏顯然有人曾經住過多年,木床已被磨得泛光,周圍擺放著幾座石刻櫃子,上面擺放了幾件衣物,旁邊還散落著幾本書。一郎見了連忙奔了過去,衣物剛一著手,便化成了碎片。倒是書籍雖然殘舊卻依然能看,一郎心急火燎似的打開,翻了幾翻卻最終恨恨的摔在地上。
亦非將書撿了起來,我見一郎滿面懊惱,於是便拿過亦非手中的書一看,不由樂道:“這幾本佛經,你們宮藤家族也算是佛門子弟,卻對佛經如此不敬!”
一郎紅眼凶狠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我看了一四周,笑道:“難道說世外桃源裏竟然是一個化外之人,他既在化外,就不在塵世,又何必要造桃源。”
亦非溫聲道:“這裏住的想必就是一寧禪師的首徒蓮生呆過的地方。”
亦仁一皺眉,笑道:“這個僧人的法號原也凡俗。”
我一笑,亦仁是一個外表文秀,內裏卻是一個遇佛殺佛之人,從來不信什麼佛法道理,只怕這些佛書他連瞧都沒興趣瞧一眼。
果然宮藤冷哼道:“蓮花生意喻佛陀轉世,傳授佛法,普渡眾生。你堂堂一個皇帝,淺薄如此,居然連這個也不知道。”
亦仁挑了挑眉毫不在意,亦非則淡淡地道:“般若波羅密心經中不是說過神聖導師蓮花生,為眾說此本生傳,有緣及有信仰者。我皇兄不知蓮生,未必是淺薄,只是不信仰而已。”
我笑道:“都別爭了,那麼請問這麼赫赫有名的一位僧人怎麼會呆在這個洞裏。”
宮藤見亦容眼裏也有詢問之意,便淡淡地道:“當年一寧禪師在我天朝宣傳佛法,他一切安定之後,為使漢人與我天朝交好,便差使蓮生帶著我天朝的使團來訪。蓮生是一寧禪師最得意的一位弟子,聽聞他悟生極高,不但擅講佛法,對八卦易經很有研究,而且一身武藝出神入化,是唯一一位全得一寧禪師真傳的弟子。更難得是他本身是一位才子,精通書畫……”
亦容哦了一聲,道:“即然是如此人物,又怎麼會自困於此?”
宮藤哼聲道:“誰知道當時的漢朝早已易主,元帝忽必烈在位,他野心勃勃,全然無意於我天朝交好。於是出了一道難題給蓮生,要他去追捕一名逃犯。”
亦非點頭道:“據說當年元帝追捕的這名逃犯,同樣也是文武全才,忽必烈遍找好手去追蹤他,蓮生大約就是其中的一位。“
宮藤傲然地道:“你們的人又豈能同我們蓮生法師相提並論。“
“我們的蓮生法師……蓮生生於漢土,長於漢土,只不過是隨一寧禪師去扶桑講法,倒成了你們的人了。”我冷笑道:“虧得老宮藤一貫趕著牛車灑花瓣,若無這些花瓣墊腳,你踩過的地方,豈非都要劃成宮藤家的?”
亦非淡淡地道:“那他的腳丫子倒比我的千軍萬馬要值錢。”
我差點笑叉氣,沒想到有板有眼的亦非也會說笑話。
宮藤看起來是一個冷淡之人,其實最經不得人激,氣得臉赤紅,咬牙道:“你們早已把法師忘卻,只有我們始終把法師記在心中,你們又怎麼配跟法師稱國人,不懂珍惜,便不配擁有!”
宮藤說錯千句百句,這一句倒是至理,我心中一動,但到底不肯助長了宮藤的氣勢,只冷哼了一聲。
宮藤氣過了,便接著道:“忽必烈雖然請了千人百人,卻唯有蓮生法師追上了這個人。而且蓮生法師生性好學,海納百川,在我天朝逗留的那幾年,精通了我朝的忍術。這個人自然怎麼也擺脫不了蓮生法師。”
亦容皺眉問:“那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將此人抓了交差,反而隱居於此?”
宮藤仰頭長歎一聲,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人的武藝絕不在蓮生法師之下,對八卦易經的造詣更是百倍勝於他。那人雖然無法擺脫法師,可法師也決計生擒不住他,就這樣過了幾年……那人在此地隱居,他便也逗留在了這裏。當時蓮生法師寫了一封信給一寧禪師,稱會在此地潛心修練本門武藝,還繪制了一幅他暫住的方位圖給禪師……可卻不知為何,禪師看完那封信,歎息了一聲連信帶圖燒了。我們弟子只看到那幅圖的殘片,上面是圖的名字,法師題名這裏叫婆娑海。”
我淡淡地笑道:“想必是蓮生法師生了凡心,給一寧禪師去的信,也大約是一篇告罪,又或者是要還俗的言辭。”
宮藤氣道:“你胡扯!”
我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這個蓮生法師去信只說自己修練本門武藝,對於一個僧人來說,習武原本是為了健身,他不修佛法,卻說要潛心修練武藝,本末倒置,不是生了凡心又是什麼。婆娑海即人間,他把這裏題名為婆娑海,就是重回人間的意思。”
宮藤張嘴結舌,一時之間倒也找不出言辭來駁我。
我笑道:“一寧禪師大約備受打擊,他賜法號蓮生於自己的首徒,想必認為他會是一個完美的佛陀,當得起佛祖轉世,沒想到他居然要還俗了。所以自己也生出了許多困惑,更加潛心佛法,自然對你們這些俗家弟子的武藝傳授也淡了下來。這大概就是宮藤家族,世世代代都在找婆娑海的緣故吧!”
宮藤愣了許久,才淡淡地道:“陳清秋果然絕頂聰明,蘭心惠質,看來我找你幫忙是找對了!”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陳舊的養皮圖,攤開道:“一寧禪師仙逝之後,宮藤家族每一代都會派出數名弟子來中原尋找婆娑海。並有明令規定,任何一個弟子只要能找到婆娑海,便能升任家族大宗主之位。宮藤家族這幾年來分成好多塊,譬如我與一郎雖是同一家族,卻是不同門派。也是因為這一百多年來,家族之間為了爭奪大宗主之位,不斷有仇殺……”他說著似有一些感慨。
亦非接著道:“直到大約十五年前,江湖出現了一個少年高手,叫做葉何澤。此人出身於宮宦家族,平素性喜遊獵,卻不知道為何在數年之間突然便成了一個絕頂的高手。江湖中有傳言,葉家有一幅藏寶圖,裏面便是能令人一夕之間變成高手的武功秘籍。一時之間鬧得沸沸揚揚,而就在這個時候,葉何澤突然神秘的失蹤了。葉家除了葉何澤以外,其餘的人莫不是武藝平平,為防懷壁其罪,就將此圖獻給了當時的父皇。這張圖的名字便就叫葉氏桃源。父皇為免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再加上圖上所繪的方位位於較為敏感的邊防地區,於是便密令我將此圖妥善收藏,擇機尋訪。”
宮藤指著圖道:“圖上明顯有兩種筆墨,一種年代久遠,方位粗略,想必是葉氏祖先某個人無意中闖入外面的結界,在一駭之下退了出去。因此他雖然大約指出方位,卻沒有更細的繪出桃源究竟如何。再加上這塊土地一直在不斷的飄移,所以一百年來都沒有人找到過。”
亦非點了點頭,道:“下面的圖很有可能便是葉何澤所繪,可葉家獻圖的時候葉何澤已經失蹤了,所以父皇也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宮藤用手指著圖的下端道:“從下面新繪的圖來看,葉何澤有可能並不是從外面的結界進來的,但從他進去的地方來看,桃源應是一個長形的通道,一道門連著一道門。只可惜他的圖只是繪製了地窟裏面,卻沒有外面的通道,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從哪裏進來的。”
我用手指了指,道:“那就是說不論我們跌進那個密室,要想走出就只能穿過這些門。”
亦非點了點頭,道:“不過葉何澤並沒有到達最裏面,便原路返回了。”
聽了他們說了半天的話,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疲倦,打起精神笑道:“那麼,我們就走走看吧!”
室內另一道門很快就找到了,在牆角的石櫃後面,裏面是一條漆黑的通道。宮藤想要將火折打著,可惜通道中的風非常的大,才打著就吹息了。我們無奈只好摸黑走路,我越走腳越沈,頭腦發昏,手腳冰冷,只想就這麼睡一覺,亦非幾乎是半抱著我走路。他的懷抱是如此溫暖,我過去曾朝思暮想,現在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蒼天憐我一生失敗,所以臨死前給我一點,算作慰籍。我長歎了一聲,亦非在我耳邊輕聲問怎麼了,我沒有回答。
我不明白為何我比宮藤要更晚走火入魔,卻遠比他來得症候明顯。正沈思間,忽然耳邊一陣涼風,只聽碰的一聲,有重物墜地之聲,只聽宮藤冷冷地道:“你要想殺陳清秋,就出去再殺吧,如果你在這裏再動手,我會讓你先死!”
我聽到一郎悶哼了一聲,道:“你迷戀漢女,早就把家族的使命忘得一乾二淨!”然後用扶桑話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
宮藤還沒有說話,亦容就淡淡地道:“宮藤不殺陳清秋,倒不是庇護他,要知道這裏面住得曾是當今二位絕頂的才子。他們設下的陷阱,我們這位陳才子或者比常人能看明白一些。”
我輕聲一笑,道:“走吧!”
亦仁輕聲道:“看,有亮光!”
我們幾行人連忙加快了腳步,走到近處,才發現那亮光卻是周圍的水晶石壁折射而出。這是另一個石室,卻也是一個天然的晶石洞,我們的頂部有一個碗口大的洞口,從那裏看外面已經是白日。日光從碗口大的洞口穿透進來,照射在幾個人工磨造的晶石平面上,竟然能使幽暗的地下石室亮如庭院。
當我們還沈寂在這華光流彩之中,卻聽亦仁一笑,道:“還真讓皇妹猜中了,小秋,你的任務來了。”
我轉頭一瞧,卻見石室的另一邊有兩處並排著緊閉著的石門,門上各刻了一個字,左邊為單字,右邊雙字。石門的邊上刻了一幅對聯:鄧雲艾艾,周曰期期。
亦仁笑道:“這想必是要讓我們猜單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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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藤的輕功卻遠非我可敵,盡管我那一劍用盡全身之力,仍然差他少許。宮藤的身形總是近在眼前,卻又無法令人觸及,倒似故意引人去追,我心隱隱一動,但是無奈卻又不能硬起心腸不管亦容,只好追了下去。

 

兩人動作極快,我們很快奔出十數里進入一片戈壁石林,宮藤在離我一丈多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慢慢轉過臉來。他的眉毛也褪變成了銀色,但不知道為何五官竟似清晰了不少。黑衣銀髮,在戈壁灘上的夜風吹動下輕輕拂動,我心知決非宮藤的對手,持劍橫胸謹慎戒備。

 

宮藤小心地將挾持的人放下,靠在一塊石頭上,袍子滑落,果然是亦容微含怒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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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在尋找你!”亦非似有一些憂傷地看著我,突然一低頭吻住了我的嘴,是我熟悉的氣息,隱隱帶著的那點血腥味大大刺激了我的情欲。我狠命咬著他的唇,像一隻饑渴了的野獸一般想要吞齧他的所有。可是我突然狠咬了一口亦非,他有一點吃痛的皺眉,我一把將他推開。他剛要再上來,我一腳踹去,亦非不得不閃身躲開。

 

我冷笑道:“恭親王爺要改變主意了麼?”

 

亦非微笑著前行,見我嚴陣以待只好退回,微笑道:“現在不同了,真的……”

 

我靜靜地看著亦非,淡淡地問:“有什麼不同,我背後的杖擊傷口還未痊癒,天地就已經扭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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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禁呻吟了一聲,暗道這個陰魂不散的,不由回望了一眼早已絕塵而去的馬賊,真恨不得還是隨了他們去的好。

 

我爬了起來,看了一眼他身後面無表情的大師兄與黑壓壓的騎兵,突然想起了什麼,不由大聲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亦仁眨了一下眼睛,微笑問:“那我應該在哪裏呢,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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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慢慢抽回了去取畫軸的手,亦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我看著她靜靜地說:“你又何必非要從我的嘴裏聽到對你作品的贊譽,你所在乎的東西,在我的眼裏根本一文不值。”

 

安寧嚇得連忙道:“清秋哥哥,你不要瞎說!”

 

我看著眼冒怒火的亦容,笑道:“難道不是嗎?你喜歡洛神,是她的美貌,是她的地位,是她高高在上,可遠觀不可近賞的氣勢。可是這一些在我的眼裏,根本不值一文,你畫得再好,我都不會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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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一刻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良久才淡淡地道:“即便這樣,你還是喜歡他,對吧……可是即便你喜歡他,當初也還是毫不猶豫地攆走了他,對吧?”

 

亦非修長的手指撫摸著青磁瓶,眼落在房間的一角,問:“你知道我的父皇這輩子最愛哪個女人,在他那麼多妃子當中?”

 

我趴著懶洋洋地道:“難道不是皇太后嗎,他們不是據說恩愛了一輩子,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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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著將懷中藏了十年的藥水拿出,當年我不肯離開大漠,亦仁派來了一名奇士名喚易行之,此人有一手絕技,可以令人變成任何人的相貌,幾可以假亂真。當年他不無遺憾地道:“咂咂,憑地一副好相貌換成了那獐頭鼠腦!”然後留下了一瓶藥水,笑道:“若是你想還那本來面目,將這個灑於面目,臉上的東西自然會脫落。”

 

我躲在顧九這平平的相貌之後,卻是享受了近十年的平靜,我咬了咬牙,將藥水往臉上一潑,用手一搓,有一團膠狀物脫落了下來,從此我就要又做回陳清秋。

 

亦容臉色白得如紙,亦非則是面帶怒色,安寧一副慌惑不安,李公公連聲哦喲喲,侍衛們則面面相覷不知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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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非沈默了一下,道:“去把李公公叫來!”

 

隔了一小會兒,李公公提著衣服下擺急匆匆地一路小跑從外面跑進了大廳,我見了他心中一陣氣惱,這個貪財的老太監。

 

李公公一見了亦容,就立刻趴在地上,一連串地道:“奴才給公主請安,公主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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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黑甲騎兵踏著黃沙像陣風似的出現在我眼前,當前的騎兵冷冷地道:“顧九,你有細作的嫌疑,十六王爺著我等將你拿下,押回府中。”

 

我見眼前幾個人腰板挺直,眼神有力,騎馬迅捷如風,顯見亦祥練兵很下過一番功夫,不由心生憐意,道:“我自會回去,你們走吧!”

 

那騎兵也不與我多話,抽出腰刀,指著我號令道:“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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