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郎一聲冷笑道:“這又什麼難猜,鄧雲是晉文王的大將,周是指西漢時劉邦的大臣周昌,兩個人都是結巴,因此艾艾是一艾,期期是一期。這個答案是單。”
我倒抽一口氣,撫掌笑道:“沒想到一郎也是才子,答得有模有樣!”然後我搖了搖手,笑道:“那再會了!”
一郎一皺眉,我淡淡的道:“因為我選的是雙。”
一郎猶豫了一下,亦仁含笑道:“怎麼,莫非一郎信任小秋更勝自己。”
一郎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轉頭見亦非無動於衷,一咬牙道:“走就走!”
他一拉開單字的門走了進去,亦仁摸了摸下巴,笑問:“小秋,其實我覺得一郎說得倒也有幾分道理。”
我哼了一聲,道:“鄧雲口吃,晉文王戲之曰:‘卿雲艾艾是幾艾?’鄧雲答道:‘鳳兮鳳兮,故是一鳳。’劉邦想要更換太子,周昌口吃道:‘臣口不能言,然期期知其不可也。陛下欲易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劉邦一笑,太子始定。鄧雲指一鳳,周昌成一龍,龍與鳳,就是一對,故這幅對聯的迷底應是雙字。”
我微微笑道:“一未必是單,就像二未必成雙,雙應該是一對。”我的眼光忍不住掃了一眼亦非,見他黯然垂目,心中微有一些苦澀,二未必是雙,恐怕再也沒有我們兩個更能理會其中的真意。這麼多年來,我千辛萬苦回到他的身邊,是二卻不是雙。
亦仁也似有一些感觸,低頭微微一笑,轉身拉開雙字,道:“走吧,我們去猜下一道題。”
宮藤插嘴問道:“一郎選擇了單,不知會如何?”
我轉頭一笑,老宮藤外表冷酷,但其實實在是一個多情的人,歎了一口氣笑道:“你放心,此地的主人孤傲之極,他絕不會殺一個把他第一道題猜錯了的人。”我轉過頭淡淡地道:“其實要往前走的只有我與宮藤,你們都可以從單出去。”
我抽開了被亦非握著的手掌,慢慢穿過雙門,這也許就是葉何澤原路返回的原因,因為他只答對了三道題。
亦仁笑道:“既然主人沒有殺客之意,我便隨著小秋去見見世面又有何妨?”
我微笑道:“這個主人的性子很特別,他能留下結界傳遞自己的意志,可見死亡對他來說根本不是最終結局。他對失敗者不屑一顧,但不代表他不會對勝利者起殺機。”我掃了幾眼亦仁他們,含笑道:“你們該知道,他太寂莫了,沒准很希望有人去陪他。”
亦非跟上來又握住了我的手,淡淡地道:“我說過,以後我們去哪裏都在一起。”他的掌心很暖,當他握著我的那一刻,我發現自己似微微松了一口氣,原來我終還是害怕被他丟下的。
亦仁微微一笑,也走過來道:“我怎麼能丟下自己的弟弟呢?”
亦非顫聲喊了一句:“皇兄!”
我微微一笑,心想這就是亦仁,在任何情況都是完美的,讓人無從指摘。
宮藤柔聲道:“錦兒,不如你就出去等我。”
亦容披散著長發,臉色蒼白,她撐著宮藤的手站了起來,冷冷地道:“你去哪裏,我自然是要跟著的,你死,也要死我的面前。”
她言詞冰冷,但宮藤卻聽得熱淚盈眶,我無聲地歎息,人與人的緣份,有些人結的是情緣,有些人結的是孽緣。當雙字的石門在亦容的身後關住的時候,突然一聲轟隆聲,震得地面一陣搖晃,頭上沙石不斷掉落。
宮藤護著亦容道:“陳清秋,你該不會是猜錯了吧。”
我沒有回答,環視了一下四周,這間石室的幾乎與外面幾乎一樣,也同樣是通過晶石表面的折射來取光,但卻比上一個石室要暗著好許。但不同的是,這個石室比上一個要寬大許多,宮藤啊了一聲,我抬眼一看,只見一個高大的石座上面有一名青年男子正靜靜地站立在陽光下,他身穿普通的黃麻衣,但眉目如畫,眼波流動,不發一言卻似能睥昵天下。
我們都被駭住了,半晌亦仁才道:“是,是一個玉雕像,小秋跟你很有幾分想像呢。”
亦非喃喃地道:“是啊,我記得你以前總愛穿淡黃色的衣衫。”
宮藤道:“這不是我們蓮生法師,但這石雕卻是法師的傑作,與他過去雕的佛像是一種刀法,這……想必就是他要追捕的人。”
我實在難以抑制自己的震撼,師傅總要我穿淡黃色的麻制衣衫,還一直跟我說他師傅長得跟我很像。難道這就是師傅當年意外習得武藝的地方?原來師傅沒有胡說,他真得有師傅,他的師傅就是這一座石雕。
莫非我冤枉了師傅二十年,我輕笑了一聲,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規規距距地在石雕面前跪下,大聲道:“徒孫陳清秋見過師祖。”
“你怎麼會……?”宮藤失聲問道。
我不去理會旁人的驚訝,老老實實磕了三個響頭,我當年拜師傅的時候都未曾這般規矩,半是為了這男子確實氣勢奪人,半是為了我冤枉師傅多年,磕個頭算是謝罪。而就在我磕到第三個頭的時候,只聽“噠”的一聲,我幾乎本能的使用了本門的落葉風。這是本門各類雜技中的一種,據說它練到極致可以循地而行,我練了練發現它只不過是一個可以貼地急行的一種忍術,於是便沒有興趣深究。
雕像的後面射出了無數支箭弩,伴隨著輕隆隆聲,洞內一片飛沙走石,我躲閃不及,其中一支擦著我的頭皮而過。石室裏亦仁亦非與宮藤都算得當今數一數二的好手,也躲得非常狼狽。石室內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又聽噗的一聲,四周的火把都點亮了。
亦非一邊躲箭弩,一邊失聲叫道:“小九,小九。”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卻知不是走火入魔之傷,這箭上必定有毒,耳邊聽到亦非脫口叫小九,心裏一疼,他沒有脫口大叫蒙蒙。在他的眼裏,終於能看見現在的我,他的一喜一怒不再是因為過去的記憶。只是這一切都來得太晚了,太晚了。
我握著亦非的手問:“你沒傷著吧?”
亦非搖了搖頭,問:“你呢?”
我微笑,道:“也沒有。”亦非似松了一口氣。
宮藤沖了過來,大吼道:“你怎麼會本門的忍術。”
我長歎了一聲,恍然大悟,道:“蓮生即是才子,想必不但會雕刻,也必定擅於丹青。他情傾的對象多半就是這個男子。他不但在這裏替他雕刻了一尊像,而且必定也繪滿了他的畫像。這些畫想必是那個男子平時習武,又或者是與他交手的圖像。這些畫像難免偶爾也會有蓮生自己的身影,因此我師傅學的東西中大半是這個年青人的,卻也有蓮生的。”我扶著亦非繞了四周一圈,歎氣道:“這裏本來是挂滿了丹青的,你們看這裏有很多的釘眼,現在已經統統不見了。”
亦仁皺眉道:“小秋,你師傅是如何進來的。”
我微笑了一下,道:“他是無意中掉下來的,我師傅雖然顛狂,卻是一個可以過目不忘的人,他雖然不識字,但卻能將整本書都默記下來,何況那些東西本身就是圖畫。”
亦仁眼睛一亮,道:“你是說?”
我歎了一口氣,道:“這裏有一個采光口,用來接納外面的陽光,想必這些洞口原本都甚小,而且都在戈壁石的上端。隨著年歲的久遠,石壁沙化,這些洞口就越來越大,我師傅當年騎了一匹高大的駱駝穿過這片戈壁石林,無意中就從那個洞口掉了進來。”
我抬頭看著石像上那個洞口,笑道:“當時師傅一定嚇壞了,手舞足足蹈,一把抱住了這尊石像,見到了這張臉,難怪他一生都認為自己是有師傅的。”我指著那個石座道:“師傅在半空中挂在了石像上,因此才沒有活活摔死,然後他就沿著石座爬了下來,這想必也是十五年前葉何澤所選擇的路。”
宮藤臉如死灰,道:“你的意思是說……”
我淡淡地道:“我們的武藝不過是來自一個僧人的心魔,所以這裏根本不會有冰心決的解法。”
宮藤吼道:“我不信,我不信!”他一把回頭抓住亦容,情切道:“我不會丟下你的,錦兒,我不會丟下你的。”
亦非怒道:“放開我皇姐!”
亦容冷笑道:“原來陳清秋是一個這麼容易放棄的人。”
我微微一笑,這裏即便有冰心決,我拿著也沒什麼意思了,但是我要親眼看到亦非走出這個地洞。
“我認為小秋說得有幾分道理,這裏突然變得如此凶險,不如我們先退出去,既然有捷徑,他日有備再來。”亦仁皺眉道。
我淡淡地道:“只怕出不去了。”
亦仁道:“亦非你看一下我們來時的門,我上去看看。”
亦非將我輕輕靠在石壁上,轉身去查看我們來的石門,亦仁幾個漂亮騰躍借著石像上去看那個洞口。片刻兩人都面色黑暗的回來,我微笑道:“是不是出不去了。”
亦仁皺眉道:“怎麼會這樣呢,兩個絕世的才子,裏面還有一個僧人,前面次次都有後路令人知難而退,倒也確實像這麼回事。可如今藏有如此歹毒的暗器,已經是很詭異,現如今絕來客後路,實在弗夷所思。”
我暗自運用冰心決來抗擊著身體上剛中的毒,一邊費力地道:“我記得師傅有一次跟我哭泣道,說師祖不認他了,只可惜我一直以為他胡言亂語,又因當時根本無暇細問他,所以沒當回事。現在想來,必定是師傅終於找到了那個洞口,他自然會給這尊石像叩頭,沒想到這一次卻有千萬支箭來招呼他。他生性天真,自然想不到此處已經被人改動過了,誤以為他這個師傅不願意再認他。”
我看著四周的燭火,淡淡地道:“這個人意喻何為,我不知道,但他想必是對我知根就底,他知道我與這尊石像有莫大淵源,見了它必定要行禮。”
宮騰仍然握著亦容的手,急道:“陳清秋,你從來就是一個害人精,你若是害了我的錦兒,我必定不饒你。”
我苦笑了一聲,握了一下亦非的手,心道宮藤這句話罵得倒也不是沒有道理,誰跟我糾纏在一起似都沒什麼好運,比如失去太子寶座的亦非,被貶塞外的安寧,死於非命的亦祥,身敗名裂的亦容……
“你們快來看!”亦仁站在出口的大叫道。
我們湊了過去,見石門口地上有一個沙漏,剛才我們光顧看上頭,竟然沒有發現,這個沙漏已經漏沙過半。亦非蹲下去,想挪動沙漏,它卻紋絲不動。
亦仁皺眉道:“想必這個沙漏也控制著某個機關,只是不知道是什麼!”
亦容冷冷地道:“你們有沒有發現這裏的光線越來暗了。”
我們被她一提醒,猛然驚醒,果然發現四周的光線比剛才暗淡了許多。亦非恍然大悟,道:“想必這個機關是控制上面那個透光口的,等沙漏完全漏光,它就會完全遮住光線。”
我慌忙抬頭去看門上的題 ,門上刻著棋盤,上面悍滿了黑白二子,黑子落子氣勢磅礡,疏而不漏,中腹圍成即將成巨空,白子則走成細棋屈居四角,左下角還仍與黑子交纏,並眼看黑子僅需一子就可盤活左下角,這一盤很明顯黑子勝局已定。這是要我破珍瓏嗎。我連忙低頭找棋簍,卻怎麼也找不著。
我正滿頭大汗的時候,只聽亦非沈聲道:“不用找了。”我一回頭,見他的食指間掂了一枚白子。我接過那枚白子,苦笑了一聲,這棋真是怎麼看都輸定了。
宮藤臉如死灰的道:“這棋輸定了。”
我坐在門口,呆呆地望著那盤棋,我一子下去可以先鎖定左下角為數不多的勝果,但卻要面臨黑子回抽繼續合圍中腹的危險,我也可以延著那條打入黑空的一線生路,嘗試瓦解這張天網,但如此我就不得不放棄左下角。兩者我只有一個選擇,而且是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我將手伸到黑空上方,如果落子投到黑空中去,那無疑是舍身喂虎,黑子只要挨子堵住就可穩抄勝券。我不由又將手挪了回來,手持白子良久,卻無法落下這一子。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似的,反而顯得漏沙聲變得很刺耳,沙沙,沙沙,每一縷都在摩擦著我的心房。石室的光線越來越暗,漸漸就要看不清楚那張棋盤。
我沈思許久,突然抬頭笑道:“你棋開八路,落子行運如風,布局渾然天成,可是四角細局你無一取勝,但是你偏偏放著長處不用,卻要與我糾纏與細局。這一盤你想要完勝我,還需二十手細手,我將左下角讓與你,而且賭你二十手中,會有一手出錯。”
我就在頭上石板完全抿合的一瞬間,將手中的白子下於黑空中那一路孤軍旁。
只聽嗒的一聲,子落棋盤,石室裏渾然漆黑,我的耳邊只能聽到人粗重的喘氣聲,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然後一陣嘎嘎聲,面前的石室門打開了,從那扇門裏射過來的光亮,讓人有一種油然的欣喜。也許不面臨絕境,誰也不會知道,欣喜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亦非將我扶了起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是汗透重衣。
我們陸續穿過石門,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盤棋局,看來主人想考得根本不是棋藝,而是你對人性那細致入微的把握,還有面臨選擇的那一刻果斷。我轉過頭想了想又一笑,也許主人什麼也不想考,他只想知道來人是否是一個有勇氣的人。
這個石室比剛才要大許多,放眼望去卻見一個僧人閉目坐在出口旁,那個僧人年歲不大,膚色較常人要黑,但五官尤如刀雕一般深刻,與中土略有差別。
宮藤見了他大驚,連忙將亦容扶了坐下,自己走到僧人面前跪倒,嘴裏顫聲道:“弟子宮藤進一見過蓮生法師。“
他的頭一磕下去,我連忙大聲道:“小心!”
但他三個頭都磕完,也沒見萬箭齊飛的景觀,我不由撓了撓眉毛。亦非攙著我走近,我咂了咂嘴道:“這蓮生法師的模樣好生奇特!”
宮藤不滿地道:“你知道什麼,蓮生法師原本就是印度高僧婆耶羅的兒子。”
我腳一滑,差點沒把腰閃了,笑道:“妙極,高僧,還兒子。”
宮藤冷冷地看了我良久,才道:“婆耶羅原本是一個商人,他遠渡重洋來漢經商,與漢女成親。後有一次返回印度采辦貨物途中,船遇大浪沈沒,他被僧人救起,至此看破紅塵,出家為僧……”
我笑道:“那你也要說清楚不是。”
宮藤輕哼了一聲,淡淡地道:“陳清秋,你聰明絕頂,才華橫溢,原本可以成為一代宗師,可惜卻偏偏油腔滑調,輕挑浮誇……”
“一代宗師麼?”我輕笑了一聲,道:“我原本也不稀罕。”
亦容突然在一旁插嘴道:“怪不得蓮生與葉何澤都止於此門。”
我一回頭,見她站在石屋的左側,我們走了過去,只見地面上畫了五朵蓮花,合組成一個八卦陣,外圍四朵蓮花,均有半尺多高的佛像坐於中間,唯中間一個空著。
亦非皺眉道:“這個八卦陣看來跟外面的一樣,中間缺了一個元子,只有這個八卦陣運行,石門才會打開。因此蓮生若坐於此,僅管石門打開了,他也望門不得入。也因此葉何澤也只好退了回去。”
亦仁微笑道:“主人必定沒有想到,我們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
亦非搖了搖道:“只怕這個陣暗藏了別的機關,不可大意!”
我笑道:“這又何難,試一下不就得了!”說完我慢慢走到蓮生的面前,合掌道:“老法師啊老法師,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是蓮生,佛的化身,就勞煩你跑一趟了。”我嘀咕完,就去抱蓮生的屍體。
宮藤大怒,喝道:“休要放肆!”說完飛身前來,對我一連數掌,我抱著蓮生左擋右避,冷笑道:“佛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萬物皆空,蓮生即已坐化成佛,又豈會在意這幅臭皮囊?”
我說話間,亦非與亦仁已經趕來,只是宮藤好像走火入魔之後,功力不退反進,幾招間逼退了他倆,一把抓住蓮生的遺體,我倆一爭,蓮生的屍骨忽然裂成了碎片,跌落在地上,化成塵土。只是他身上的衣服與外面石像上的一樣,似麻似帛竟然不碎。我與宮藤目瞪口呆抱著那件衣服,半晌我才苦笑道:“宮藤,婆娑即遺憾,你總是看不穿……”
宮藤癡癡地看著塵土,喃喃地道:“別問劫是緣,婆娑即遺憾……原來你已經成了塵土,成了塵土……”
我長歎了一聲,苦笑道:“最稱手的道具已經沒了。我們又不能像葉何澤那樣退出去。”
亦容冷冷地道:“看來這個葉何澤倒也還算是一個君子,沒有動過別人屍體的腦子。”
我微微一笑,道:“葉何澤是讀四書五經的公子,我只是一個吃雜糧的奴才,沒得比較。”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亦仁皺眉道。
“也未必沒有辦法。”我微微一笑,道:“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出去的法子。”
說完我湊到他的耳邊說了幾句話,亦仁淺淺一笑,道:“用活人試固然也是一個方法,只是我是君,你們都是臣,沒道理讓我去啊!”
我笑道:“你身手好一些,有個什麼萬一,也跑得快!”
亦非聽了淡淡地道:“我去吧!”
亦容尖叫道:“你瘋了!為什麼是你?”
亦非看了那個蓮花台半晌,才笑道:“兄長是君,君不能死,你是我的皇姐,你不能有閃失。”
亦容披頭散發,與她平時端莊高貴的模樣大為不同,她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句,道:“這裏並不是只有亦家的人。”
亦非回望了我一眼,道:“他不能死。”
亦容紅著眼問:“為什麼?“我豎尖了耳朵等著亦非的答案,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亦容微側頭,冷冷地看著不停地喃喃自語的宮藤道:“這裏身手最好的人不應該是他。”
“不!”亦非搖了搖頭,道:“母親絕不會願意我們再欠他的。”他轉回頭喊了一聲宮藤,宮藤神情遲鈍的轉回頭,亦非笑道:“母親曾給我說過,她這一生最後悔的是,沒有把做好的紅燈籠在三十年前的中秋節晚上,挂在自己的窗前。”
宮藤的神情傾刻間瞬息萬變,居然號啕大哭了起來。亦容的嘴顫抖了半晌,才冷冷地道:“你倒是果然公正。”
亦非溫和地望著亦容,道:“皇姐,從今往後,你可以不用再扮演母親了,你不用……實在不用背負她的無奈。”
亦容咬著牙,嘴唇顫抖不已,卻不發一言。亦非轉過頭,輕歎了一聲,道:“而我終於可以不要再呆在這個獸籠裏了……”他剛抬起腳,我嚇得大聲喊不要,只見人影一閃,居然有人比他更早進了陣中心。
宮藤站在陣中心,喃喃地道:“如果錦兒的孩子在我的面前出了事,我將來見了她會不好意思的。”他話剛一說完,他的腳底突然噴出一股火焰。
我嘶聲喊道:“冰心決,冰心決,快出來。”
宮藤似愣了一下,想了一下,居然微笑起來,慢慢地坐了下去,他原本淡淡的面目卻被熊熊的火焰襯托下變得生動了起來,有一些歡喜,有一些期待,不想赴死,倒像去赴約。火延著蓮花台把整個八卦陣都燒了起來。亦非幾次想上前,但都被火逼退了。
我眼看著宮藤歎息一般地說了一聲錦兒我來了就轟然化成了火球,我大聲吸著氣,只覺得眼前一片血色,我一直用冰心決壓制的毒終於爆發了。
前面的門嘎嘎聲中打開了,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喘氣道:“老宮藤,你太傻了,我們不一定要從前面出去。”
亦容蒼白著臉,道:“難道還有第二條路嗎?”
“不錯!”亦仁推開了我們身後的石門笑道,他順手將另一個人扔了進來。
一郎臉色蒼白的想要掙紮著爬起來,卻被亦仁一腳踏倒。我靠在趕來的亦非身上,微喘著氣笑道:“要想逃過亦仁的手掌心,除非你比他更要辦法。”
亦仁微微一笑,道:“過獎。”
我微微笑道:“從上一個石室開始,我就懷疑那個改動機關的人就是我們這些進來的其中一個,這麼精巧的陷井如果不在一旁看戲那就太可惜了。”我轉頭看了一眼亦仁,笑道:“沒想到我們南朝帝王的看法居然跟我不謀而合,真是榮幸。”
亦仁笑道:“小秋,我們有很多想法一致。”
我狀若吃驚地道:“不敢,我只吃豬牛羊肉,不吃人肉。”亦仁苦笑了一下,終於決定不再搭我的腔。
“其實很簡單,這個人必需也是一位才子,而且精通八卦陣法,所以他才能夠破許多道題,進入最裏面,並且能調動足夠的財力物力去布置機關,更重要的是他必需還能有條件接觸到葉氏桃源圖……所以我第一個反應這個人是亦仁。”
亦仁嘴唇動了動,卻只是一笑,沒開口說話。
“但是很快我就否定了他,亦仁狡猾在於他喜歡用最少的人力物力來達到最大化的目標,他每做一樁事必定帶有目的,看似複雜,實則簡單。”我淡淡地接著道。
亦仁似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道:“您太過獎了。”
我微笑道:“那麼會不會是宮藤呢,其實我一直都懷疑宮藤……直到我下了那盤棋。我忽然想起,人的性格其實就像一束光,能從所有的事物上都反應出來……宮藤他不是一個下細局的好手。”我轉頭看向亦容,道:“我只是不知道,原來你怎麼恨我,恨不得我立刻就死。”
亦容微微抬起頭,她輕輕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才冷冷地道:“雕像裏的箭可不是我放的。”
一郎血紅著眼道:“是我放的,怎麼樣?!”
亦容冷哼了一聲,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我撓了撓眉毛,笑道:“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你把我們困了進來,我一直想你必定會有一個幫手,他幫著你堵門,也幫你開門……”我看了一眼四周,笑道:“等你把我們都殺了之後,我想前面應該不會有什麼出口,出口始終在後面對嗎?我想到這一點之後,就想到那個內奸一郎就是其中之一,他故意離我們而去,不過我也猜到他絕對舍不得不尾隨我們。剛才托宮藤的福,吸引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所以才會被亦仁生擒。”
亦仁微笑道:“一郎劍快,身法倒不算快,更何況隔壁又黑了一點,一個窺視孔的亮光也太明顯了一點。”
亦容聽完了突然縱聲哈哈大笑了起來,只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亦非顫聲叫了一聲皇姐,其它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亦容鄙視的看著我們,淡淡地道:“陳清秋,你太自以為是了。你們都太自以是了。”
亦仁歎了一口氣,道:“我實在想不通,我或者有怠慢皇妹的地方,但是我知道亦非從來尊敬你,而且他是你的親弟弟,你忍心將他置於死地?”
亦容緩緩轉過頭去看亦非,微紅著眼圈,慢慢地道:“我當然……舍不得,我三歲就會抱他,十三歲就獨自帶著他受盡其它宮的欺淩。我為他費盡心機,為了他我可以犧牲一切,事實上我也沒什麼好再為他奉獻的了……只是這個人,他不是我的弟弟,如果他是我的弟弟,他怎麼忍心將我的心血統統都付之東流,一次次傷我的心……”
亦非只是愣愣的望著亦容,卻不說一句話。
亦仁則歎氣道:“十年前,你聯系宮藤家族私買火器,是亦非給我的消息,我讓小秋去燒的,十年後,你與突厥定下調虎離山之計,卻正中了我與亦非的口袋計……你的心血確實都付之東流,可是你知不知道,若是沒有你弟弟,你認為你能不能活到現在?”
亦容微微一笑,道:“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只怪我不是男兒,若是男兒,亦仁,你自問比我如何?”
亦仁沈思了一會兒,苦笑道:“皇妹天資過人,我比不過。”
我茫然地聽著,確實,如果亦容是一個王子,她會有更多的實權,有更多的事她可以親自去做,她就沒必要借手亦非又或者亦祥,也許亦仁還真不是她的對手。
“那麼你呢?”亦容的目光逗留在我的臉上,道:“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是一個才子,你會不會連我的畫瞧都瞧一眼?”
我一笑,道:“水仙顧影自憐,亦容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喜歡看倒影,以至於眼裏瞧不見其它的花。我是對你的畫不感興趣,跟你是男是女根本無關。”
亦容淡淡一笑,道:“那你很快就要為這個而後悔不已!你不要以為我稀罕你的評價,我這一生早已有知已,他若是活到現在,會比你強百倍!”她的清冷的目光從我們的臉上慢慢滑過,沙啞地道:“從來都是你們定遊戲規則,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要按你們的玩法。今天,這個規則必需有我來訂,我也不管你們願不願意,都必需玩完它。”
她突然一振譬,整個人飛了起來,羅裙在空中飄飛。我失聲道:“橫行一世,佛祖欽氣,箭既離弦,虛空落地。”
亦容在半空中冷冷地道:“宮藤家族學到那點皮毛算得了什麼,你們還是抓緊時間破解題吧!她搭住透光口,冷笑道:“因為從現在開始,這個洞就將會上一個石室那樣慢慢變成全封閉的,你如果不能很快出去,就會悶死在這裏。”她說完,身體像縮骨一般慢慢縮小,從透光口滑了出去。
一郎嘶聲喊道:“帶我出去,帶我出去,你說過會傳我佛祖欽氣的……”
我則大喊道:“別讓亦容把後面的門堵上,亦仁與亦非拼命地打開後面的石室門,我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一郎翻身起來也追在後面。我們一口氣跑到最前面那個石室,亦非與亦仁一躍而上,向頂開上面的石板,但兩人嘗試多次都無功而返。
一郎臉色鐵青,喃喃道:“我們要死在裏面了,我們要死在裏面了?”
亦非一把糾住一郎的衣領,冷冷地道:“快說,另一條出口該怎麼打開?”
一郎紅著眼看他,卻不開口,我歎了一口氣道:“你放了他吧,他若非是念著你,又怎麼會違背亦容的命令,悄悄打開石門,尾隨我們,又怎麼會剛才分神,被亦仁輕易抓住。”
亦非冷著臉看了他半晌,才松了他,一郎沖著我冷笑了一聲,道:“你猜錯了,我只是好奇你會死在哪一關。”
我微笑道:“這裏哪一關都不會讓我死在這裏。”
一郎臉皮抽搐了一下,這使他原本英俊的臉有一點變形,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句:那你就去試試吧。
亦非冷然地道:“一郎,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郎哼笑了一聲,道:“沒什麼意思,因為我知道亦容並沒有走到最後。”
我與亦非對視了一眼,亦容與我並列天下四大才子。單論才學,我倆實在在伯仲之間,若是連她也無法打開所有的石門,只怕我也很難辦到。
也許看出我有一絲猶疑,亦非扶起我,淡淡地道:“不試過,又怎麼會知道行不行。“
“若是我失敗了,又如何?”
亦非看了我一眼,一笑,道:“如果你贏了,我就在外面陪你,輸了,我就在這裏陪你。”
我眼中一陣模糊,嘴裏笑道:“亦非,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亦非低了一下頭,扶著我往前走,然後才道:“我想說很久了,只是……”
我一直在等他說只是的後面,但是他沒說,我也沒問,我笑著說:“我希望你出去陪我,我要快馬踏清秋。”
亦非與我對視著,我這一次能清晰的看見他的眸子裏有一層淡淡的淚光。這一次我能看清他眼中很多的東西,就像那是一個一直關著的屋子,有一天,突然打開了門……
我們又走到了剛才的那個石室,慢慢穿過終於打開的石門,發現這也是一個寢室。房子裏有石桌,石椅,石床,桌上有琴,床上有書,一郎驚喜萬分,突然沖了過去將書拿起,拼命的翻著。
我微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隨便碰這本書。”
一郎陰狠地瞪了我一眼,我笑道:“這裏的機關是你派人弄的,你應該知道這本書原本是不在這裏的……”
一郎嚇了一跳,慌忙將書拋下,我大大方方地將他撿了起來,一郎指著我道:“你……”
我好笑地道:“亦容如此高傲的一個人,她要贏我,讓我輸得心服口服,必定是在才藝上設陷井,又豈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算用了,你都試過了,我怕什麼?”
一郎氣得臉皮赤紅,握著拳頭,身體抖個不停。亦仁在一旁笑道:“小秋最大的本事就是惹人生氣,你又何需上當?”
我將書翻了翻,沒想到這竟是一本蓮生的日記。這本日記從奉命追蹤那個年輕人開始,通篇都用“他”來指代那個人,但絕不會讓人弄混。這本日記就像是蓮生的視線,從第一眼見到那個人開始,直到終結都未曾離開。
我仔細翻了又翻,這本書顯然沒有夾層,書內也沒有任何夾帶。我皺了一下眉頭,倒是一時想不起來這本書能有什麼用處,只好將它隨手往石床上一拋。
這已經是一個寢室,卻不是這個洞最後的地方。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一笑,明白了亦容為什麼會說我後悔。原來洞壁上挂著一幅畫,卻是一幅洛神。那幅洛神顯然是亦容的傑作,雲鬢高挽,斜斜玉釵,鋯腕玉手握著一方絲帕輕托青絲,灑脫中又有幾分弱不勝風。透光孔的光透過水晶石的折射,再通過石桌上一面銅鏡的承接,光正照在畫面上,那洛神在彩光中衣袂翻飛,仿若乘風而去。只是那幅眸子仍然跟過去一樣,透著一種呆板,不夠靈動。
我沈默了一下,笑了起來,看來上一關不管我們揭不揭穿,亦容都只打算陪我們到那裏。也許她陪我們到那裏,只是為了看她設好的陷井,除掉了與她母親清譽有損的宮藤。
這個石室看起來根本沒有另外的出口,那麼關鍵就出在這幅洛神圖上了。一雙有眼無珠的洛神,我歎了一口氣問一郎,道:“這道題怎麼解?”
一郎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不吭聲,我笑道:“一郎,石室裏的光線越來越暗了,上面的透光孔很快就會完全被遮住,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這個石室是亦容親自布置的,她要你將那雙眸子改一下,看看你畫的眸子是否明而又睞,是否與她的見解果真不同。”一郎惡狠狠地打斷我道。
我笑道:“即便我與她見解相同,她又如何判斷,難道她在外面透光孔能看到我在這裏修改的模樣嗎?”
一郎淡淡地道:“你該知道亦容不是說著玩的。”
我苦笑了一下,亦容說對了我果真後悔沒看一眼她最後的那幅洛神,我仰頭長歎,哪怕瞄一眼也好啊。畫的下面有一個方石,顯然是讓我墊腳所用,我在方石後面找到筆墨與一缽清水。
筆是上好的湖筆羊毫,墨自然是極品的徽州墨,即便是一汪清水也是盛在一件德化官窯的磁器中,影青色的白鈾,卷草浮印,典雅又寧靜,倒是非常符合我對亦容那最初模糊的印象。我與他們相伴六年,但是我所有的視線都一直落在了亦非的身上,亦容能給我的只是一些淡得不能再淡的印象。我的記憶中她總是端莊,有著一雙冷清的目光,令人無法親近,我與她每一次接觸應該都是在敷衍了事的吧,以至於她的幼年才在我的腦海裏淡漠成了一片虛化的影子,遠遠不及現在亦容這麼形象深刻。
她的答案到底是否與我相同呢,時間像流沙一樣很快的流失,石室裏的光線越來越暗,那個銅鏡選擇的角度極佳,那幅畫完全沒有受到石室光線減弱的影響,一直籠罩在光亮之中。我看了一下手中的三樣東本,一腳踏上了方石,只感覺到腳下嗒一聲細微的響聲。盡管我知道亦容應該不會在沒有答案之前就至我於死地,但是宮藤的慘狀還在眼前,我仍然嚇得一聲冷汗。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幅畫,突然愣住了,良久我回過頭來輕笑道: “亦仁,我還是有一個疑問,你真得是因為想知道桃源而冒然進來的嗎?”
亦仁愣了半晌,才輕歎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了一塊玉佩道:“在亦容被劫之前,她給我送來了這塊玉佩……它是陸展亭最喜愛的貼身之物。”
我點了點頭,微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亦容知道你就不會袖手旁觀……”我沈思了一會兒,才道:“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需知道,陸展亭他最喜愛的貼身之物應該不會放在身上……”我微笑道:“他會放在心裏。”
亦仁一愣,緊緊捏著那枚玉佩沒有說話。我一笑,能讓這一位無言可對,倒也不是一樁易事。我轉過頭去,歎息了一聲道:“天下聰明絕頂的人物,都容易自誤!”我說完丟掉手裏的墨,用羊毫沾了水笑道:“過去亦容的眸子至所以畫不好,是因為她不懂留白……”我輕輕將洛神的眸子洗去一塊,端祥道:“瞧,這樣子陽光才能照到心底,一雙盛不住陽光的眸子,怎麼會即明且睞呢?”
那洛神的在金色的陽光明眸流動,仿佛活了過來,在端莊的神態裏,俯視眾生的傲然中,又似有一種幽幽的寂寞。我在心裏輕聲問:“亦容,你最後一幅洛神是這樣的嗎?”
仿佛回應了我的問話似的,那雙眸子越來越亮,漸漸的噴出了火焰,然後頭頂上方的沙石開始簌簌不斷落下。我立刻從方石上一躍而下,大聲道:“亦仁,亦非你們上去抓住上面的畫軸,那是開啟洞口的把手。”
石室開始天崩地搖似的晃動,亦仁與亦非根本來不及思考,應聲飛身握住了已經起火的畫。他們一握住上面的畫軸,亦仁喊道:“是精鋼做的,果然有古怪……”
亦非則回頭喊了一聲,道:“小秋,你沒事吧!”
其實我一直就站在那裏,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怕我一閉眼亦非就不見了,我知道這一次不會再有下一次。洛神的帕子上有亦容留給我的話,她說握住上面的畫軸,如果你猜對題,它會帶你離開洞穴,不過你只能帶走一個你最想帶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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