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著將懷中藏了十年的藥水拿出,當年我不肯離開大漠,亦仁派來了一名奇士名喚易行之,此人有一手絕技,可以令人變成任何人的相貌,幾可以假亂真。當年他不無遺憾地道:“咂咂,憑地一副好相貌換成了那獐頭鼠腦!”然後留下了一瓶藥水,笑道:“若是你想還那本來面目,將這個灑於面目,臉上的東西自然會脫落。”
我躲在顧九這平平的相貌之後,卻是享受了近十年的平靜,我咬了咬牙,將藥水往臉上一潑,用手一搓,有一團膠狀物脫落了下來,從此我就要又做回陳清秋。
亦容臉色白得如紙,亦非則是面帶怒色,安寧一副慌惑不安,李公公連聲哦喲喲,侍衛們則面面相覷不知何去何從。
亦容最先鎮定了下來,坐直了身體,冷冷地道:“很好,你沒有讓其它人為你頂罪,倒也有幾分才子應有的骨氣。你身為官奴,私逃官獄,按南朝刑法應判斬立決,亦非為皇家法司,有先斬後奏的權力,來人啊,推出去斬立決,已儆效尤!”
亦非笑道:“皇姐勿急,此人果然當斬,不過他是如何混進王府,又欲何為,還要仔細盤查……”
亦容盯著亦非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不用了,這些問題我都可以回答你,此人我今天是殺定了……今日,有他無我,有我無他!”她轉頭喝道:“還不拖出去!”
安寧連忙起身,哭泣道:“皇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把清秋哥哥騙進府的,迷香也是我點的,我早已經給皇帝伯伯承認過錯……”
我與亦容同時大聲道:“夠了,不是你幹的!”然後我們互指著對方道:“是他(她)幹的!”
亦容顫抖著嘴唇,指著我道:“曼駝羅花是西域的禁物,普通王室誰有這個本事能拿到這種東西!”
我冷笑道:“但凡認識我陳清秋的人,都知道我喜歡男人,我又何必要急著去弄這種東西,好爬上你的床?!”
亦容渾身顫抖,身體一晃跌坐在椅中,她身旁兩側的黑甲衛士同時相向跨了一步。亦非身體一晃,就到了我的面前,後起掌落狠狠刮了我一掌,喝道:“來人,給我推出去……”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半晌才吐出兩個字:斬了!
我一時只覺得眼睛一陣模糊,耳邊只聽安寧的哭聲,道:“十五哥哥,是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那香真的是我點的……”我側過頭,見她的臉都哭花了,難得見她這麼斯文,化了這麼精致的妝,細看之下她的眼角也開始有一點點的細紋。我突然心裏一陣難受,伸出食指將她眼角的淚水輕輕擦去,原來我從末真的從心裏恨過她,即便是惱她,那也不過是一個哥哥對頑皮妹妹的無奈。
“我早知道不是你……安寧或者刁蠻任性,卻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我微笑道:“否則我怎麼會半夜去赴你的約,你當你清秋哥哥是這麼好要挾的人嗎?”我的食指怎麼擦不乾淨她的眼淚,只聽她抽泣道:“我只是想讓你高興,清秋哥哥,我以為你是喜歡皇姐的,你總是在看她的眼睛……我錯了,我從未想過會把你害得這麼慘!”
亦容顫抖著道:“快推出去!”
她貼身的黑甲騎兵立刻上前糾住我,安寧死死抱住我,我一下狠心將她推到一邊。黑甲騎兵將拖著快速奔出大廳,我想回頭卻最終沒有回頭,我救過你,也毀了你的前程,你教我識字,我也如你所願當了一個才子,你給過我溫情,我還了你一世的愛戀,你賜我
還沒到大門,只聽有人報:“聖旨到!”
朱門立即大開,師兄托著聖旨淡淡掃了我一眼,道:“請十五恭親王爺,十六寧江王爺,十二常寧公主接旨!”
他的話音未落,只聽身後一陣衣物悉索聲,然後聽亦容亦非亦祥跪地道:“恭親王亦非,寧江王亦祥,常寧公主亦容接旨!”
師兄將聖旨打開,用他板板的聲音一字字地道:“朕德慶亦仁,受命於天,雖有先帝德惠當世,澤被四野,然五嶽陵霄,四海亙地,納汙藏疾,更有強鄰蔑德,硫台難守,非集傾國之力,不足以滌清其罪也。是以朕受命於天,亦受命於危難.朕以殷切,期盼各位宗室,眾志成城,朕亦慌惶,誤效鄭伯之尤……”師兄環環掃了他們一眼,吐出最後四個字:“不教而誅!”
我哼笑了一聲,這倒是典型的亦仁作風,出師必定有名。
他說完乾淨俐落的將聖旨捲好,放到了高舉的亦非手中,道:“皇上臨來之時,還有一件事,聽說陳清秋現如今在恭親府上,此人雖然不恭,卻實有一些才名,是以皇上想要見見此人,看看此人是否果然欺世盜名。”
亦容站了起來微笑道:“皇上何出此言,陳清秋原本出自福祿王府,皇上又豈會對他不知根就底?”
師兄仍然繃著臉道:“陳清秋離開王府已有十數年,皇上都已不大想得起此人,聽說公主之事,也是大為吃驚,因此要見見也是常理!”
亦容冷笑道:“那皇上也吃驚得未免晚了十年!”
師兄板著臉道:“我奉皇命而來,公主有疑問,恕我無可奉告。”
亦容還要再說,亦非打斷他笑道:“沈大俠不必不快,我等自當奉召!”
師兄將眼睛掃下我,道:“陳清秋,上路吧!”
亦容看著我的眼睛幾乎要噴火,亦非似是鬆了一口氣,我看著亦非低垂的眼簾,突然走到他跟前低聲道:“你是不是殺不成我了!”
亦非沙啞地道:“陳公子現如今是皇上要見的人,自然有皇上來定奪!”
我看了他半晌,嘴角一彎,緩緩地道:“那我豈非要欠著你的?”亦非一皺眉,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懶洋洋地道:“這位欽差大人弄錯了,小的不姓陳……”我沖亦非哈了個腰諂媚地道:“小的是恭親王府的奴才顧九!”
“你!”亦非氣急,一時語塞。
“小人與王爺黑字白紙,親筆畫押,皇上要見我,那還要請欽差大人回去另請一道旨,就說陳公子這會兒不在,顧九他要不要見?”
師兄則面無表情的看了我好一會兒,才歎了一口氣道:“皇上另有旨意,若是恭親王府沒有發現陳清秋,卻是陳三陳四,那先留著,等皇上什麼時候空了,再召回金陵仔細核查!”他說著一拂袖,很有欽差派頭地走了。
亦非只好無奈一低頭,衝著他的背影回道:“是!”
亦祥一聲冷笑,道:“現在亦仁好有派頭,連派條狗都這麼大的架子。”
亦容朝我剛走了兩步,安寧慌忙攔在我前面,道:“皇姐,你聽到了,皇上哥哥說了隨時會召見他的,他現在若有一個三長兩短,十五哥哥會有大麻煩。”
亦容看了我們一會兒,淡淡笑道:“看來我確實是不能讓你死,而且不能讓你有半點閃失!”
我搔了搔眉毛,這天底下要說會辦事,亦仁認第二,就沒人敢認第一,他一紙空文,就要讓亦容從恨不得我死,到怕我死。
亦容微轉頭,嘴角輕輕一彎,指著李公公道:“來人啊,把他給我丟狼圈裏去!”
在場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驚,我失聲道:“你瘋了?”
亦容微笑道:“若是陳清秋找到了,他自然是死罪可免,可是現在找到的是顧九,李福竟然敢包庇官奴,而且拒不交待他的下落,罪加一等!”
我衝了上來,卻被她的黑甲騎兵擋住,我吼道:“你這個瘋女人,你明明知道我就是陳清秋!”
亦容微笑道:“你錯了,打今兒起,你就是顧九,你親口在欽差大人面前否認你是陳清秋,那麼你就是顧九……不是……也是!”
我慌忙抬頭看亦非,道:“……亦非!”
亦非回望我,淡淡地問:“你想沒明白了沒有?”
我慌忙道:“我想明白了,我是陳清秋,不是顧九。”
亦容微笑道:“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你想是誰就能是誰嗎?”
亦非看了我半天,指著李福,冷冷地道:“來人……推走!”
我眼見牙將將李公公推走,吼道:“亦非!”
亦非緊抿著雙唇,冷淡地看著前面,我拉著他,抖了抖嘴唇道:“……求你了,亦非!”
亦非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隔了一會兒,仍然是冷冷的兩個字:推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望著眼前這張我曾朝思暮想容顏,眼淚奪眶而出,李公公掙扎地道:“奴才,奴才有話要說!”
亦容淡淡地道:“你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李公公喘著氣,道:“顧九,這個公公死後有一件要緊的事要拜托你……”
我流著淚,道:“公公,你放心,我逢年過節,一定不會燒銀元寶,一定撿上好的金元寶燒給你,而且是大大的包襖。”
李公公大喜,連聲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顧九也……”
亦容一聲冷笑,喝道:“推走!”
我看著李公公的背影消失在院落的拐角處,亦非回過頭又問:“你想明白了沒有?”
我緩緩側頭,斜著眼微笑道:“王爺,奴才愚魯,不知道王爺要奴才想明白那樁,還盼給奴才指點一二!”
亦非看著我,輕輕喘著氣,突然喝道:“來人,將他杖擊三十!”
安寧還沒插嘴,亦非已經冷冷地道:“恭親王府教訓自家的奴才,還請別的不相干的人不要插嘴!”
亦容微微一笑,由婢女攙著回廳裏坐了,我咬著牙笑道:“王爺,你要責罰,可要起個什麼名堂,若是不給名堂,那豈不是……不教而誅?”
亦非站在門口,喝道:“嚴管家,告訴他!”
嚴管家立即站了出來,挺胸凸肚拉了語調道:“第一凡本府的奴才戒好奇之心,凡奴者一律不可東張西望,胡亂觸摸非打掃範圍內之物。若有觸戒,杖三十。顧九,你可犯有此條?
第二,戒非份之心,凡奴者一律遵守自己的本份,覬覦之想,非份之言,皆為觸戒。若有觸戒,杖五十。顧九,你可犯有此條?
第三,戒好勝之心,凡奴者一律謹言恭行,禁任何爭鬥之舉。若有觸戒,杖五十。顧九,你可犯有此條?”
我哈哈大笑,道:“我果然條條都犯了,這麼算起來豈不是一百五十杖,王爺……您算少了!”
亦非眉間均是怒色,咬牙道:“杖五十,給我打!”牙將們似乎從未見過亦非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一時有一些無措,亦非喝道:“還不快動手!”
嚴管家連忙道:“動手,快動手!還要王爺來催?”
我與嚴管家可以說是宿世仇敵,從最初的蒙蒙,到顧九,我都與他不對,現在聽說要打我,喜得連聲都變調了。一杖又一杖結實地打在我的背上,我咬著牙一聲不吭,隔了一會兒,我只聽亦非叫停,冷冷地道:“嚴管家,你問問這個東西,他到底想明白了沒有?”
杖擊停了,嚴管家剛走近我,我懶洋洋地抬起頭,道:“你去告訴王爺,本奴才想明白了,這王府的刑具雖然結實,但不夠管用,聽說本朝第一才子陸展亭發明了一種長滿倒刺的鞭子,既輕便又實用。奴才一定效陸展亭的尤,努力改進王府的板子,讓它實用一些……”我的長篇大論還沒說完,亦非突然衝了過來,一把奪過牙將們手中的板子,狠狠地抽打在我的背上,嘴裏顫聲道:“打死你這個蒸不熟,煮不爛的東西!”
我只覺得體內那股暗流橫衝直撞,我幾乎無法控制,眼前一陣又一陣的發黑,微轉頭咬著牙笑道:“多謝……王爺的誇獎!”
“皇弟又何需為一個奴才動氣,皇姐現如今就砍了他,有什麼差池,我自己去找皇上領!”亦容提著寶劍站在我面前,她冷笑一聲一劍便揮下,我靜靜等著那一劍了結這糾纏二十年的愛恨情癡,劍沒有下來,卻聽亦非低聲道:“皇姐……劍下留情!”
亦容抽聲道:“母親死得早,我們相依為伴二十年,我是你的姐姐,也是你的母親,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孩子……你又何需在我面前做戲?”
我只覺得一滴滴的熱流從脖項滑過,勉力微轉頭卻見亦非用手抓著亦容的劍,鮮血順著他修長的手指一滴滴在我的脖子上,我只覺得心裏一陣糾緊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眼睛還沒睜開,就聽有人唉聲歎氣的,我閉眼笑道:“洪英,我若是要死,絕不拖累你,你又何需歎氣!”
洪英高興地道:“你醒了?”
我睜開眼,見自己又回了自己的狗窩,正趴在自個兒的坑上,不由苦笑了一下。
洪英呸了我一聲,道:“你這東西最會連累別人,剛把李公公累死了,還說不會連累人……再說,你這麼說法,好像我比李公公差許多,很沒義氣似的。”
她見我半天不吭聲,道:“我覺得著呀,這王爺的火氣應該過了,要不然也不會讓我來伺候你,等你好了,你再說幾句軟話就能保住你這條小命了。”
我聽了一笑,微轉頭道:“洪英……”
“嘛事?”洪英從我的傷口處抬起眼。
“你不怕被我連累?”
洪英厚實的嘴唇一咧,笑道:“怕什麼……”
“那我們就成親吧!”
洪英手一軟,藥罐子掉在了地上,我歪頭看著她道:“嚇到你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嫁給我?”
洪英歎了一口氣,從地上將藥罐子收拾好,才道:“你說那天,我抱著你的大腿死乞白賴叫你別走,你就說這句該多好……”
我眨了眨眼,道:“難道現在不是時候嗎?”
洪英看了我一眼,又在我背上塗起藥膏道:“那個晚上……我就是說殺顧九的那個晚上,我總以為自己看走眼了,你不可能是那麼漂亮的一個人。天太黑了,我又發了點臆症……”洪英一笑,道:“我只不過想要一個可以暖腳的腳盆,顧九那樣的足以,你現如今給我一個白漢玉做的浴盆,我怕自己腳滑,還沒享受到暖腳的好處,倒一不小心溺死在裏頭……”
我看著顧九的那張塗了點胭脂肥厚的嘴唇,笑了一聲,這麼多年,我竟是輕看了她,高看了自己。洪英將藥罐往我邊上一放,道:“你先歇會兒,我等一下再來看你!”
隔了一會兒,有人推門進來,我懶洋洋地道:“不是說等下再過來的嗎?”
身後的人微笑道:“我怕等下沒有時間跟清秋哥哥道別了?”
我吃了一驚,一轉頭見安寧坐在我身後。
“清秋哥哥,我是來跟你道別的!”安寧仍然穿著她鵝黃色的連衫裙,好像什麼也沒有變,那中間十年的光陰,不過是風一吹便可掀開的紗幔。風一吹,我還是疏狂才子,她依然刁蠻郡主。
“明天我就要起程返回突厥了。”安寧微笑地道。
“又是我連累了你!”我苦澀地道。
安寧搖了搖頭,笑道:“清秋哥哥,你始終也不明白十五哥哥讓你想明白什麼?他是要讓你明白,沒有人可以在皇室裏自由自在,任性而為,拿皇姐的話就是這個地方,不是你想成為誰就能成為誰的。”
我想了想,突然一笑,道:“安寧,我們私奔吧!”
安寧看著我,淡淡地,她隔了一會兒微笑道:“清秋哥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混帳!”
我眨了眨眼,道:“我還以為你一直想跟我私奔的!”
安寧微笑道:“可是你鐵定會在跟我拜堂成親前就逃之夭夭,更何況本郡主又何需他人來憐憫!”
她此話說完,我與她對視了良久,不由相視一笑。安寧知我,原來遠比我知道的要多。
安寧輕輕幫我擦著藥膏,道:“你知不知道一個叫蒙蒙的小奴才……他是十五哥哥在三歲的時候撿回來的小啞巴,十五哥哥與他同吃同睡,也許他是十五哥哥唯一一個向外人表露他喜愛之情的人。這個小啞巴的性子與你很有一些相同,大膽妄為,潑辣刁頑,十五哥哥九歲的時候突然下令將他逐出府。“
“說你自己麼?”我微微一笑,安寧微微歎息道:“我們都以為十五哥哥是因為小啞巴得罪錦貴妃不得已才把他攆了出去。十年過後,那個小啞巴突然在過年的時候給十五哥哥寄東西,第一年寄來的居然是十五哥哥小時候穿的肚兜,第二年聽石榴哥哥說是十五哥哥的內褲……十五哥哥別提多尷尬了,後來只要這個人的東西一來,他都躲到書房裏去拆。可是盡管他再掩飾,還是能看出他心中的歡喜,他一直都在記著蒙蒙。”安寧笑道:“你想不想到,一本正經的十五哥哥喜歡的會是這麼一個無賴。他每一年的年前都在等那個小啞巴寄來的東西,直到十年前他突然不再寄東西來。我想十五哥哥一定是等了一年又一年,有一年他喝醉了問石榴哥哥,蒙蒙是否會記恨於他。”
我緩緩地問:“十六王爺是怎麼回答他的。”
安寧笑道:“石榴哥哥最柔善了,當然是說了一些安慰他的話,但你知道十五哥哥說什麼,他說即使蒙蒙恨他,他也絕不後悔,能看到蒙蒙在外面的世界底氣十足,自由自在地去愛恨一個人,他就沒什麼可以不值得失去的。”
我的嘴唇抖了半天,卻無法說一個字,安寧才道:“這就是十五哥哥,他跟我們不同,他……也許會喜愛一個人,但是他不會像我們那樣豁出命似的去愛一個人……而你呢,清秋哥哥你的感情就像一把火,若是不能與你一起在火中抵死相愛化為灰燼,就會燒得彼此都焦頭爛額。即便十五哥哥想給,他也給不起。”安寧將薄皮鯊魚皮劍放在我的枕邊,道:“清秋哥哥,此去經年,不知何時能再見,這柄鯊魚皮劍是你的,當年是我硬搶走的,如今我完璧歸趙。”
我聽她在門口輕輕說了一聲:再見,清秋哥哥,直到她將門完全掩上,我才摸著劍鞘道:“再見,安寧!”
我與安寧當了十年的冤家,當年我被她追得四處躲藏,狼狽不堪。事到如今,已經說不清楚,是我被她害得如此,還是她被我累得如此。細想起來,這一路我們其實彼此為伴,都在成就一段不屬於自己的夙願。所以,她今天淡然告別,我才會茫然若失,倍感寂寞吧。
門又吱呀一聲開了,我忍不住回頭,卻見亦非綁著紗布的手裏拿著一個青花瓷瓶,他那特有的沙啞道:“安寧給你道過別了?”
我微笑了一下,今天我的狗窩還真是蓬蓽生輝,熱鬧非凡。他似乎無視於我直勾勾看著他的眼神,走到我身邊側身坐在床上,拔出木塞,剛要將藥粉倒在我的傷口上。
我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隔了半晌,我含淚道:“王爺~~~~奴才有罪,怎麼敢勞架您給奴才上藥,你這麼恩威並施,奴才只怕粉身碎骨,都無以為報!”
亦非愣愣地看著我,半晌才歎氣道:“你的個性,真是……太像,太像……”
“蒙蒙對吧!”我淡淡地道。
亦非一愣,歎了一口氣,道:“是安寧跟你說的吧!”
“你不是說一個你無關緊要的奴才嗎?”
亦非不回答,繼續給我擦藥,然後道:“如果剛才是蒙蒙這麼打手勢,我都會很害怕,不知道他又想起什麼新的花招來整治我。”
“你是王爺,他是一個奴才,奴才怎麼敢整治王爺?”
亦非輕聲一笑,歎息道:“可蒙蒙不這麼想,有一年我因他不守規矩,不得已抽了他一鞭子,讓他以後要慎行。他第二天突然就規矩了,一舉一動都小心得不得了,我還以為他總算明白了,等我到了太學院,才知道他在我的靴子裏放了螞蟻。腳心奇癢難耐,害得我坐立不安,最後被太傅狠狠責打了五板子掌心,還被罰抄禮篇五十遍……”
我的眼前仿佛一臉表情嚴肅的亦非紅腫著小手,一遍又一遍抄著禮篇,心裏一陣酸楚,心道:亦非,那是蒙蒙最後悔的事情之一。
亦非輕聲歎了一口氣,道:“你說我將蒙蒙趕出去了,他會不會恨我!我一直在想,我抽了他一鞭子,他都會報復我,我將他趕出去了……我想他總有一天,會回來報復我。”
我沒吭聲,只是眼淚卻靜靜地滑落,亦非輕輕地說:“可是我等了一年又年,最後終於明白了,他不再給我任何消息,就已經是對我最好的報復。”
“想我以今時今日的地位都無法查到他的去向,想必他過得也不差,你說是不是?”
“也許只能說,他又找了一個很好的主子吧!”我微微一笑,心想這世上能讓你查不到某一個人去向的,亦仁絕對是其中一個,更何況你滿天下去找一個啞巴。
亦非的手在我的肩頭微微一頓,我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淡淡地問:“亦非,你說你或許喜歡我,是因為我像蒙蒙嗎?”
亦非微微一笑,輕聲道:“你看起來像他,其實你的性格比他好多了,你雖然跟他一樣任性,卻比他肯服軟,雖然跟他一樣頑劣,卻比他大度多了……而且,你比他伶牙俐齒太多。”
我那一刻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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