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抽回了去取畫軸的手,亦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我看著她靜靜地說:“你又何必非要從我的嘴裏聽到對你作品的贊譽,你所在乎的東西,在我的眼裏根本一文不值。”

 

安寧嚇得連忙道:“清秋哥哥,你不要瞎說!”

 

我看著眼冒怒火的亦容,笑道:“難道不是嗎?你喜歡洛神,是她的美貌,是她的地位,是她高高在上,可遠觀不可近賞的氣勢。可是這一些在我的眼裏,根本不值一文,你畫得再好,我都不會欣賞。”

 

亦容收回了眼神,在門口靜立片刻,緩緩地走回了上座。她轉頭淡淡地道:“安寧,你可以起程了,念在你總算有一點長進的份上,我就讓陳清秋送你一程……就當了結你們今生剩下的緣份吧!”

 

安寧的眼濕了一下,站起身工整地朝亦容行了一個禮,道:“是!”

 

我陪著安寧慢慢向門口走去,以前總覺得王府的石徑很長,不是很喜歡,每一次走到門口,再回望,總是院落重重,庭院深深,有一種候門深似海的壓抑,今天卻覺得這條石徑太短了。

 

久陽已經落了下去,整個天邊泛著青白色,安寧上了馬,騎著馬走了兩步,突然回頭,道:“再見,清秋哥哥!”

 

“好的!”我朝她微笑了一下,見與不見是我與安寧的事,我們要見面,自然會再見!

 

亦容淡淡地道:“走吧……”

 

她的話音一落,外面突然火光四起,人聲嘈雜,只聽有人嘶喊道:“快逃啊,馬賊來啦,有馬賊啊!”

 

我吃了一驚,我在盤口鎮住了快七八年,馬賊來得很少,這三年就沒再來過。還以為這盤口鎮的居民太過動如脫兔,加之油水甚少,馬賊已經安心洗劫突厥部落,不會再光顧盤口鎮了。

 

安寧與她的護衛隊又退回了府中,外面有一兵士慌張來報,道有一百多名馬賊殺進了盤口鎮。

 

“一百多名?”亦容轉過頭斥問嚴管家道:“皇弟不是將本地駐兵都留下了,至少也有二三千士兵,怎麼能叫區區百人的馬賊闖了進來?”

 

嚴管家連聲道:“公主你有所不知,這戈壁灘上有一支馬賊隊伍,驍勇彪悍非常,神出鬼沒,常常星夜奔襲突厥部落,一個晚上能洗劫二三個帳營,轉戰百里,連突厥騎兵都奈何不了他們!可是他們好像極少來騷擾我們南朝邊境啊!”

 

亦容皺了一下眉,沈聲道:“回府,命令各個牙將一定要死守各個入口之處,嚴管家,你從後門快馬殺出去到前陵關卡求救兵!”

 

嚴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門奔了出去。

 

亦容又衝自己掌旗的二十四個甲兵沈聲道:“諸位戰士聽著,如果敵人萬一破門而入,務必保證安寧的安全,她在你們在,她亡你們亡!”

 

二十四位黑甲兵整齊劃一地大聲應是,安寧激動地結結巴巴道:“皇……皇姐……”

 

亦容淡淡地道:“你勿用太激動,我保護的是突厥王妃,你要死,只能死在突厥境內,絕不能死在我南朝境內!”

 

她的話剛說完,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大門應聲而倒,一匹全黑的馬在門前高高仰蹄鳴叫,它的上面是一個全身黑衣的蒙面騎士,他左手握著韁繩,右手中則是一柄森冷的薄劍,在火光的照射下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茫。

 

 

他一扭馬頭就從大門中昂首而入,他的身後是一字排開的馬賊騎隊。他全身都被黑衣包裹,臉蒙黑紗,在月光下根本看不清面容。他將目光從亦容,我的臉上慢慢滑過,最後停留在安寧的臉上,只見他修長的手指指著安寧,做了一個奇特的手勢。我看到那個手勢,心都停頓了一下,手一伸奪了身邊牙將手中的劍,腳步一滑就到了安寧的身邊,嚷道:“他要活抓安寧!”

 

而隨著他的手勢落下,馬賊們一湧而入,耳邊聽亦容沈聲道:“結陣!”她的話音一落,二十四黑甲兵立刻湧在安寧的面前結了一個八卦陣。我看了一下,大歎高明,沒有想到亦容不但是聞名天下的大才子,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八卦陣高手。

 

院落雖大,卻也容不下上百個馬賊騎兵,加之二十四黑甲兵環環相扣,又占據了大廳正門所有的空間,所以這群訓練有素,彪悍的馬賊輪番而上,竟然占不了便宜。

 

亦容慢慢坐回了椅上,冷冷地道:“要想從我亦容的手上奪人,要先問問自己,你夠不夠份量!”

 

那個馬上的領頭騎士慢慢揚起了手中的劍,這些馬賊似心有靈犀似的,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去,整齊劃一地回到了他的身後。

 

他從馬上一躍而下,他的輕功非常特別,竟能踏空而行,行如鬼魅,不過一眨眼間,就有三個黑甲士兵倒地,他也剛好穿過這三個黑甲士兵來到了我與安寧的面前。

 

亦容又驚又怒,喝道:“你是宮藤家族的人?”

 

他出劍奇快,我只能隨手應招,但是他不講究變招,卻是招招朝著我的劍硬磕,竟似知道我是一杆銀槍蠟燭頭似的。我不由暗暗叫苦,只好拿出平時的看家秘技,大喊一聲:“看我九九八一歸元針!”歸元針多如牛毛,針針帶毒,是武林中最下賤最歹毒的暗器之一,常人聽到了不掉頭就跑,也要向後倒翻以避毒針。誰知道他不進反退,瞬息就到了我的面前,我大吃一驚,手一翻只好勉強冰心決招呼他。我的冰心決,二師兄當年本來就教得馬虎,又被宮藤進一打得七零八散,雖然經過了十年的恢複,但其效力也是有限的。不過但凡是宮藤家族的人,莫不畏於冰心決,果然他也頓了一下。

 

我趁他一猶豫,一握安寧的手腕,騰空而起,虛空而行。當日宮藤將本門秘技輸給了亦非,其實就是將他們這個獨門輕功輸給了亦非,我假扮啞巴六年,最擅讀唇,他說於亦非聽,我也樂得撿現成便宜。我的秘技一半靠偷師,一半靠訛詐,倒也沒有半點不君子的愧疚之心。

 

我一落地,笑道:“宮藤家的虛空而行,我看也是普通之極……”我剛一扭頭,就發現黑衣人已經站到了我的身後。我大吃一驚,看來我這虛空而行只怕也是偷學得馬馬虎虎。

 

我正急得滿頭冒汗,只聽“嗖”地一聲,院落裏出現了一個頭戴小炒鍋的灰衣人。我大喜過望,大喊道:“師傅,師傅,救我!”

 

黑衣人似乎也知道師傅的厲害,腳步謹慎地退後了半步,誰知道師傅坐在院落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號淘道:“師傅不要我了,師傅他不要我了……”

 

我這才看到師傅這個老雜毛渾身泥濘,衣服破破爛爛,有一個馬賊大膽提刀靠前,他手一伸居然將人撕成兩半。這下子不但是我,所有人都被他駭住了。我不知師傅為何顛狂,心中一動,將安寧拋到師傅身後,道:“師傅,幫我保護安寧!”

 

師傅不理睬我,仍然傷心他的,但是卻一時無人敢靠近。

 

黑衣人向後倒躍,飛身上馬,我高興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以為他知難而退。誰知道他馬鞭一伸展,捲住了我的腳踝,將我倒拖出了大門。

 

我連忙手無足蹈地喊道:“師傅,師傅,救我!”

 

師傅兀自坐在哪裏,哭得稀裏嘩啦的,哪裏還管自家的徒弟。我暗暗苦笑,若是哪家徒弟有這樣的師傅,除了自求多福,也沒有其它更好的法子了。

 

我只好轉頭跟敵人商量,大喊道:“你抓錯人了!真的,我雖然長得天下少有,但是我真的不是突厥王妃啊~~~

 

那個黑衣人手一揚,一塊羊皮毯就掉在了地上,又將我扔到了羊皮毯上,接著倒拖著我走。我雖然墊著羊皮毯,可依然被拖得頭暈昏花,四肢生疼,加之馬蹄踏出的黃沙漫天,嗆得我都喘不過氣來。

 

我正暈頭轉向之際,卻聽空中傳來一聲清澈的鷹叫聲,我心中一驚,只聽一箭破空之聲,我的腳踝繩子一鬆,一連滾了十幾個身才收住。

 

只聽有人朗聲笑道:“別來無恙,小秋!”

 

我半撐起身,睜開昏花的眼看去,見有一書生模樣的男子正坐在馬上低頭微笑著看我,他的肩頭站立著一頭海東青,也陰森森地看著我。他的容貌雖然秀氣,但整個人卻英姿颯爽,神氣得很,這不是那個天底下最陰險狡詐的亦仁又是哪個。只見他一張嘴就微笑道:“你又欠了我的,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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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 ◇ 墨緋 ◇《朝花夕爭》 by 徹夜流香 的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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