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呻吟了一聲,暗道這個陰魂不散的,不由回望了一眼早已絕塵而去的馬賊,真恨不得還是隨了他們去的好。

 

我爬了起來,看了一眼他身後面無表情的大師兄與黑壓壓的騎兵,突然想起了什麼,不由大聲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亦仁眨了一下眼睛,微笑問:“那我應該在哪裏呢,小秋?”

 

我心裏大叫道,你不是應該在五百里以外的關卡東屏縣嗎,那裏一百里開外就是亦非的常駐軍隊營地。

 

我盡可能放緩了聲音,道:“你不是要先去東屏縣巡視嗎?

 

亦仁詫異笑道:“誰說要去東屏縣?我此來就是來盤口鎮,只不過早到了一日而已。“

 

我目瞪口呆,看著亦仁帶著不足二萬的騎兵氣定神閑地開進了盤口鎮。亦容見了亦仁,那是遠比我要從容多了,禮數周全。我猜亦容應是完全知道亦非計劃,可見皇孫們的胸中的城府委實可以藏得下丘壑啊。

 

亦仁對這位皇妹似乎也是禮數有加,道:“皇妹一路北巡,辛苦了。我特地早了一日來,就是怕與皇妹與安寧錯過了。”

 

亦容微笑著側身行了一禮,亦容又笑問:“安寧那個小妮子呢,我聽說她溜到了她十五哥這裏,正要拿問她呢。”

 

亦容淡淡地道:“回皇上,剛才盤口鎮受了悍匪的攻擊,目標顯然是安寧。我見這些悍匪極其訓練有素,絕非等閑之徒,只怕是突厥欲加興師之罪,是以剛才連夜命貼身侍衛將安寧送往突厥境內。請皇上萬勿見怪!”

 

我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有一瞬裏我覺得亦仁的嘴角一僵,但是隨即他又談笑風生道:“皇妹處事,素來以大局為重,我又怎麼會責怪於你?”他放下茶碗對亦容微笑道:“皇妹,你過去一直叫我十哥,現如今也不用改了吧!”

 

亦容又側了一下身,道:“不敢,皇上,君臣之分,有如天地分野,亦容豈可造次?”

 

亦仁沈默了一下,笑道:“隨皇妹喜歡吧,我累了,不知道皇妹可准備了榻鋪給我?”

 

亦容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

 

我無意去欣賞人家兄妹敘舊,只是心中疑惑重重。即然亦仁原本就是要來盤口鎮,怎麼會有一道假聖旨說他要去東屏縣逗留,以至於亦非竟然會星夜起程前去伏擊亦仁。

 

吃晚飯的時候聽下人說師傅嚎哭了一陣子,向他們打聽有沒有見到他的小徒弟陳清秋,然後就追馬賊去了。我有氣無力地扶著碗扒了兩口飯,然後就躺在床鋪上翻來覆去。

 

第二天早上,亦仁吩咐人叫了我去,跟我下了一盤又一盤的五子棋,他的棋藝比之亦非那是差太遠了,十局裏也就能贏我一兩局而已。我打著哈欠百般無聊,剛想推了棋子說不玩了,亦仁舉子微笑道:“你今兒就在這裏陪我下棋,我昨個兒救你的事,我們兩相不欠,如何?”

 

我心裏一掂量倒也合算,於是就坐下勉強同他下了一局又一局,亦仁忽然微笑道:“若是他在,必定高興。”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是誰,卻聽外面人聲鼎沸,只聽人大聲道:“是突厥騎兵,突厥騎兵來了,快跑啊!”

 

我心中一驚,手一鬆,一枚棋子掉落在了棋盤上。亦仁哎了一聲,喜孜孜地道:“落子無悔,落子無悔!”高高興興地贏了我一局,然後淡淡地道:“來啊,把那剛剛喊快跑的人砍了祭旗!”轉頭又微笑著看著發愣地我道:“你要不要去見證我們南朝一統四海的開端?”

 

我懵懵地跟著他上了關樓,遙遙一望,眼一黑,腳一滑,下面黑壓壓的都是突厥精壯的騎兵,一眼望去竟似到天邊,絕不會少於十萬鐵騎。鐵騎中央是豎黃旗,竟是突厥大汗禦駕親征。我有氣無力地道:“亦仁,被人統一,也是統一吧?”

 

亦仁微微一笑,他的貼心走狗沈海遠師兄已經朗聲道:“察爾汗,我朝德武皇帝在此,你還不參見!”師兄經年不見,功力大進,最後那聲見字似可傳出很遠,不時地還有回音可聞。

 

突厥騎兵有序地空出一條道,一個身披狐裘的,頭插三色鷹羽的彪形大漢騎著一匹汗血寶馬躍眾而出,只聽他大聲道:“亦仁,你很快就是我階下之囚,還在這裏裝模作樣,擺你的上朝威風嗎?”

 

亦仁微笑道:“察爾汗,要做階下之囚的人恐怕是你吧!”

 

察爾汗一聲冷笑,臉上濃眉一挑,道:“你們南朝可以用的騎兵不過只有你麾下區區不足六萬餘人,可惜你此次只帶了不足二萬人過來,你們南朝勉強可以與我突厥一戰的不過是八親王那幾個老人,可惜都被你杯酒釋兵權,這是天要亡你,也是你自取滅亡。”

 

我連連歎氣,這亦仁玩陰的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真到了十里殺場上卻也未必能有半分用處。

 

亦仁倒是神清氣閑得很,只聽他悠悠笑道:“察爾汗,你有沒有聽說一將抵千軍,我朝有一將,他驍勇善戰,可以一日一夜裏轉戰千里之地。他僅領五百騎,便可以縱橫你們突厥,如入無人之地。他足智多謀,不足十三歲,便有先皇親授護國將軍之銜,專事對突厥的軍事。滅突厥,是他一生的志願,盤口鎮,不是我與你,而是他與你的決戰之地。”

 

察爾汗張嘴結舌,愣了一會兒,哈哈大笑道:“你們南朝人除了嘴巴,沒有一樣強的,死到臨頭,還在誑語!”

 

亦仁指了指天邊,微笑道:“你看看東邊!”

 

他的話音一落,我們的視線不由落都落在了東邊,只見朝陽黃沙漫天,沙霧裏只見人影重重,馬蹄聲哄然如雷,馬止風停,獵獵戰旗下,當騎一人黑色高頭大馬,鮮紅色的戰袍分外奪目,他飛揚的烏眉下是一雙棕色的琥珀色的眸子。

 

“亦、非!”我艱難吐出了這兩個字。

 

突厥騎兵出現了一點騷亂,察爾汗驚訝無比,連聲道:“怎麼會,怎麼會?”

 

亦仁微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亦非這會兒該在東屏縣與佯裝護駕的亦祥開戰才對?”他看著察爾汗滿是疑惑的眼神含笑道:“這是我們兄弟定下誘你南下的計策,獵物若是不出山林,我們怎麼才能合而圍之呢?”他一指茫茫戈壁灘,笑道:“這一望無際的沙漠,你說你的騎兵能不能逃出我們的箭陣呢?”

 

亦非的身後出現了數十座箭車,我知道只要亦非一聲令下,就會萬箭齊飛,這些突厥兵非當活靶子不可,想到這些年來苦不堪言的邊境老百姓,心中不由大是高興,手舞足蹈地道:“放箭,放箭!”

 

察爾汗神色大變,卻聽一人喝道:“慢著!”只見一個突厥貴族模樣的年青人,手持彎刀抵著安寧的脖子慢慢騎馬出來。

 

“你們要是敢放箭,我就一刀殺了安寧!”他的漢語說得極其標準,模樣也是頗為英挺。

 

亦非喝道:“納爾海,你瘋了,安寧是我朝的郡主,但早已經嫁給了你,是你的妻子!”

 

納爾海一聲冷笑,道:“你們漢人言而無信,說什麼願以半壁江山來換安寧的自由,原來不過是誘我等南下,聚而殲之的毒計,我更沒想到你們漢人的心腸會如此歹毒,知道如果不將安寧放回,我們必然會起疑心,因此明知道她是死路一條,仍然迫不及待地將她送回!你們自己的妹妹尚且不憐惜,我又何必要去憐惜一個害死我兄弟的女人?”

 

亦仁淡淡地道:“納爾海,我知道北邊還留著你七十歲的老母,二十歲的小妹,倘若你不傷安寧,我以南朝皇帝的名義起誓,我必然在你死後善待於她們!”

 

納爾海微微一滯,亦非喝道:“亦祥也沒有騙你!”他大叫了一聲來人,只見兩位黑甲騎士押著一個披頭散髮的人上來。安寧見了此人,失聲喊道:“石榴哥哥!”

 

亦祥微微抬起頭,對著安寧苦笑了一下,道:“安寧,石榴哥哥又連累你了!”他冷笑地望向亦仁,道:“我說你無權無勢,卻能竊居大寶,原來……你的身後有這麼強大的靠山!”

 

亦仁笑而不答,亦非沈聲道:“大膽亦祥,你還不住嘴!”

 

亦祥仰天大笑,道:“十五哥,這個人,他當年害了手掌重兵的十一哥,你難道也有份參與嗎?”

 

亦仁微笑道:“亦德私藏龍袍,其心可誅,父皇仁慈,將其圈禁,已經是法外開恩!”

 

“放屁!”亦祥脫口罵道:“十一哥雖然驕狂蠻橫,但卻是忠君忠父,絕不會私藏龍袍!”

 

亦仁笑而不答。

 

亦非低頭沈默了一會兒,才歎氣道:“你錯怪十哥了,當年要……“

 

亦仁喝道:“亦非!“

 

亦非頓了一下,又緩緩地道:“當年要除掉手掌重兵的十一哥,不是十哥,是父皇。”

 

亦祥張大了嘴,突然聲嘶竭力地喊道:“不可能!”他搖著頭連聲說不可能。

 

亦非淡淡地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為給宋妃那裏藏龍袍的人……就是我受父皇之命派去的。皇上顧念手足之情,拼死上奏才保下十一哥的性命。”

 

我一聲苦笑,盡管已經決定自己心中還剩下的,以後都要保留給自己,可還是覺得有一種錐心的疼痛,呆呆望著戰旗下冷漠的亦非用冷淡的口吻說著自己如何殘害手足。我手一扶城牆,卻聽亦仁輕聲對我笑道:“你知道嘛,當年拼死保下十一弟的人並不是我。”亦仁微笑道:“亦非這麼大方讓我來領這個情,不過想順手保了亦祥的命……”他深深歎了一口氣,幾乎是用耳語的聲音無聲地道:“我引亦非為知己數十年……原來他也並不真得了解我。”

 

我看著亦非冷漠地回應亦祥悲憤驚怒的眼神,聽著亦祥咬牙切齒地道:“恭喜十五哥以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可要多多保重!”

 

亦非頭戴紅纓戰帽,身披盔甲,手持利劍,一張俊顏毫無表情。

 

安寧不住抽泣道:“你這又是何必呢,石榴哥哥!”

 

納爾海呸了一聲,道:“你們漢人生性狡詐,真真假假,誰知哪個是真?”

 

亦非一揚長眉,冷笑道:“你讓亦祥將我騙去東屏縣,讓他在那裏與我大戰,必然會將方圓百里以內的各種軍事勢力吸引而去,東屏縣為南朝北部軍事重鎮,是駐紮北邊軍隊的主要據點。只要他們忙於我倆的大戰,盤口鎮必然成了空點,唯有皇上禦駕所帶的二萬親兵,你只要撲以重兵,不下三個時辰就能拿下盤口,這個時候,遠在五百里以外的南朝軍隊就算有所發現,也是趕不及了。”

 

亦仁微笑道:“他是算你不可能在一個晚上收拾得了亦祥,我跟他說了我有一個將軍,能在一天一夜之內轉戰千里,他不信。”

 

納爾海怒吼道:“誰知道亦祥是不是騙我們,佯裝跟我們合作,卻是暗地裏跟你們合作,你們漢人個個都是背信棄義之徒。”

 

亦祥緩緩抬起頭,乾泔的嘴唇微微一笑,道:“我證明給你看!”我見他肩一沈,大叫了一聲小心,只見亦祥反手搭住身後持劍的黑甲兵的脈門,將他的手腕一折,順勢一送,黑甲軍手中的劍就全部送進了亦祥的腹部。

 

亦非的嘴唇抖了抖,眼也似起了一層輕霧,但整個人坐在馬上紋絲不動。場地裏數十萬人竟然都鴉雀無聲,空餘戰旗獵獵作響,唯留安寧嘶心裂肺的尖叫聲,納爾海手一鬆,安寧就跌跌撞撞朝亦祥跑去。

 

我衝著亦仁一聲冷笑說原來你當不當鄭伯,也是看對象的,說完一騰身從城關樓一躍而下,朝安寧與亦祥走去。

 

“你為什麼幹這些傻事,石榴哥哥!”安寧將亦祥抱過來,哭泣著喊道。

 

亦祥看著安寧有一些憂傷地道:“對不住,安寧,我總是想讓你高興,卻每次都連累你……亦容屋子裏蔓陀羅花其實是我點的,我從未想過會把你害得那麼慘!”

 

安寧抱著他,哭泣道:“你知道我都不會怪你的……”

 

亦祥看著天緩緩地道:“我總是這麼的懦弱,小的時候被姨娘欺負,要你來打抱不平,害你失手殺了姨娘,從小就背了惡名。我犯了錯,卻不敢去跟父皇承認,要害你背了罪名,被流放大漠……”安寧擦著他嘴邊冒出的鮮血,道:“都沒關系,這都沒關系……都過去了。”

 

我看著亦祥的眼神渙散,心中一陣難受,只聽他握著安寧的手道:“我要當皇上……然後下一道旨給你,我要安寧以後想去哪裏去哪裏,想嫁給誰,誰就一定要娶她……”

 

安寧頭挨著他哭泣,只聽亦祥無聲歎息了一聲,輕輕地道:“其實我始終都是那麼懦弱……始終也不敢告訴你,其實我喜歡你,想……想要娶你……”他就在安寧的哭泣聲中慢慢地無了聲息。

 

安寧握著他沾滿了鮮血的手,慢慢擦乾了眼淚,站了起來,回頭對亦非微笑說:“十五哥哥,我能問你要一匹軍馬嗎?”

 

亦非點頭,我仔細看著他的眸子,卻看不出裏面有任何的東西,只聽他那很有特色的沙啞聲音道:“當然可以!”

 

安寧將亦祥抱著放到軍馬上,然後轉頭對著城樓微笑著問:“皇帝哥哥,你要殺安寧嗎?”

 

亦仁看了安寧一會兒,才歎息著道:“我怎麼會要殺你呢?回家吧,安寧。”

 

安寧又微笑著問:“石榴哥哥犯了謀逆之罪,可他知道錯了,你還要殺他嗎?”

 

亦仁搖了搖頭,道:“我從末想過要殺他,安寧。”

 

安寧點了點頭,問道:“那我們可以走了嗎?”

 

亦仁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安寧,你以後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

 

安寧轉頭看向納爾海,道:“納爾海,我不能再當你的妻子了,我要走了,我可以走了嗎?”

 

納爾海眼圈一紅,手一揮道:“走吧,走得遠遠的。”

 

察爾汗臉沈似水,亦非淡淡地道:“察爾汗,你的麾下是十萬精銳鐵騎,我這裏僅有六萬疲兵,他們剛剛在五百里以外經過一場大戰,加上盤口鎮內的也不過不足八萬的將士,你敢不敢與我一戰!”

 

察爾汗一聲冷哼,一揚濃眉:“草原上的蒼鷹還怕你這隻剛離窩的雛雞嗎?”

 

亦非的嘴角露出了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轉頭看向安寧,柔和地道:“走吧,安寧。”

 

安寧微笑著點了點頭,她牽著馬往前走了幾步,亦非的軍隊立刻替她讓開了一條道,安寧突然回頭看著我道:“清秋哥哥,要是你喜歡的是女子,你當初會選擇喜歡誰?”

 

我想了想,道:“喜歡亦非。”

 

亦非朝我望來,我卻沒有去看他,安寧微笑道:“我是在問,如果,你喜歡女子呢?”

 

我想了又想,看著安寧,終於誠實地道:“我喜歡亦非。”

 

安寧一低頭,微笑道:“明白了,謝謝。”她回頭對亦祥笑道:“石榴哥哥,我們走了。”她就這樣,牽著馬帶著亦祥先是穿過南朝的軍隊,接著穿過突厥的軍隊,穿過千軍萬馬消失在大漠裏。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安寧,後來我想明白了,這也是唯一一次安寧走得時候沒有跟我說再見。我後來聽說大漠裏有一個女馬賊,她慣使一根長鞭,來去如風,愛憎分明。我知道安寧找到了她的答案,跟她喜歡的生活方式。

 

安寧消失之後,整個戰場靜得能聽到人的呼吸聲,然後以亦非的一句話帶起了這個血腥的開始。他手指遠方說:“察爾汗,你的身後是千里廣闊的沙漠與草原,但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然後城內突然傳來震天的禮炮聲,原本訓練有素的突厥馬一陣驚慌失措,亦非冷冷道:“突厥馬沒有聽過炮聲吧!“他手一揮,喝道:“放箭!”隨著我熟悉的手勢,立刻萬箭齊飛,那箭撞鐵盾之聲,箭沒入肢體聲,鮮血四濺聲,人仰馬翻,嘶喊聲,似均都沒入了戰車轟隆隆的前進聲中。

 

我就像一個看客,高高地坐在關樓上,偶爾用手指夾一下誤射而來的箭。我靜靜看著箭簇齊飛,在天空滑出美麗的弧線,最後沒入那些健壯的軀體,滿目都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慘景。放眼望去,遠處是彤紅的夕陽,淺紅色柔軟的沙粒,孤絕的丘石,然後逐漸逐漸被深紅色的沙石,交疊的殘肢斷臂所代替。

 

我今天才領略到亦非的另一面,他的軍隊就像他的臂膀一般,可以運作自如,他身先士卒,劍到之處,所向披靡。他在戰場不再是那個一本正經木頭一般的亦非,而是生動的,精彩萬分的亦非,戰帽下是他燃燒著的雙眼,他在吶喊,鼓勵他的軍隊進攻,進攻再進攻。

 

我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三歲亦非揮舞著木劍,指揮我衝鋒陷陣,我每次跑不出多遠,就連快躺地上裝死,以期快點結束這種無聊的遊戲。他氣憤不已,小臉漲得通紅,一遍遍比劃告訴我:我亦非的軍隊不會那麼差。我則聳著肩攤著雙手告訴他,總有差的。

 

他第一次教我寫字,就是“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何當金絡腦,快走踏清秋。”我替自己取名叫清秋,卻不知道自己不是他真正的追求。

 

亦仁一直就站在城樓上,他的貼心走狗我的師兄勸解了他很多次,他依然不躲開,我可以看到他放在城牆上的手緊緊握著,骨節處都泛白了。他有一些難以抑制的興奮,他說道:“小秋,我們向這些蠻族卑躬屈膝的日子就要結束了,從今天開始,我要這片沙漠之後的地方……都納入我南朝的版圖。”他回頭微笑著對我說:“你信不信,亦非他會實現這一個夢想,他是我最完美的將軍,會替我實現這個夢想。”

 

我望了一眼他修長手指所指的遠方,那裏除了突厥,還有北國,我苦笑了一下。突厥騎兵強在奇襲,這種平原之地的大規模作戰根本不是他們的強項,更何況在籌謀多年,有備而來的亦非軍隊面前。不過三個來回衝襲,突襲騎兵就開始北撤,沒跑出多遠就見他們的馬蹄深陷,一些身穿黑色緊身衣,手持彎月狀尖刀,身材均都矮小模樣的人躍出沙石,在地上不停地翻滾,帶動彎刀,專削馬蹄,到處可以聽到突厥騎兵驚慌失措的尖叫聲。

 

這一仗整整打了一天一夜,等二天朝陽升起來的時候,昨天突厥騎兵來時烏雲壓城城欲摧的氣勢,那種輝煌仿佛都成了南柯一夢。察爾汗戰死,納爾海卻在部下的護送下逃了出去。亦非帶領部隊趁勝追擊,亦仁則意猶未盡的從城樓上下來。

 

“你那麼愛打仗,做什麼不自己下去!”我開口道。

 

亦仁微笑道:“因為我在戰場上不如亦非,我在戰場上只能是一個謀士,成不了一個將軍!”

 

我一咧嘴,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亦仁已經向前走了幾步,聽到我這句諷刺,回轉頭來笑道:“因為我是一個帝王,就該明白,什麼是自己勝任的。”

 

我咂了咂嘴,差使別人去做事倒確實是亦仁的強項。我跟在亦仁的背後,一前一後回了王府。亦容帶著人微笑著出來迎接,見了亦仁的面便萬福道:“皇妹恭賀皇上旗開得勝!”

 

亦仁微笑著說了一聲平身,大家都是疲憊之極,自然各自回屋歇息。我卻偏偏跟在亦仁的身後,他的走狗我的師兄想要攔住我,卻被亦仁阻止了。

 

“小秋一直跟著,莫非是想要與我談話!”亦仁微笑著推門而入。

 

“不是!”我找了一張椅子,大剌剌地坐在上面。師兄連忙將亦仁的床榻鋪好,伸手扶著亦仁躺下,好像他不知道他是一頭一張嘴就會開口吃人的狼,倒似一隻受了傷的小白兔似的。我嘔。

 

“亦仁!”我大聲喊道。

 

師兄的臉黑得發青,亦仁擺了擺手,半閉著眼睛道:“你又沒話跟我說,跑我房間裏來做什麼,快回去吧,亦非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回來了。”

 

我想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跟亦非勾結上了,卻還裝模作樣的讓我去跟亦非為敵,害我如此,就恨得咬牙切齒,於是諂媚地笑道:“奴才這是想來表幾句仰慕之詞。皇上天縱英姿,猶表現在唱戲上,要是去唱戲,準保是金陵一等一的紅牌。只是戲子只唱一台戲,皇上卻能一連唱上幾十年,只怕哪個戲子都要自愧不如,堪得亙古宇宙,古往今天,獨天得厚第一戲子。”

 

師兄黑著臉喃喃地道:“他又犯病了。”

 

我不去理會他,翹起大麼指眉開眼笑地道:“難怪皇上的皇帝老爹給您取名藝人,那是大大地有先見之明。“

 

亦仁一笑,微笑道:“讓他在這兒說個夠吧,他存心來找碴,我先睡一會兒……”然後輕輕歎息了一聲,很小聲地道:“他跟展亭倒是有一點像。”

 

“是嗎!”我冷冷一笑,道:“那我接著說,你與亦非只怕早就結成同盟了吧!”

 

亦仁笑道:“對突厥,皇子中只有我與他是戰派!”他慢慢地坐了起來,道:“我們這幾年為了誘四處為家的突厥南下聚而殲之,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

 

我一聲冷笑,道:“若非我當年受你之命,去燒亦非的火器,我還真當你們心心相印呢!”

 

師兄氣道:“你知道什麼,那根本就不是……”

 

亦仁伸手阻止了師兄的話,微微歎了一口氣,道:“鄭伯克段於鄢,我若是存心加害於亦非,無需讓你去燒火器……”他拂了拂身上的衣服,淡淡地道:“相反只要這批火器在亦非的手裏……不用我動手,他就能死上好幾次。”

 

我心中一動,脊背一陣發涼,他只要將亦非私藏軍器的事知會給那個六親不認的老皇帝就好了。我腰一鬆,倒在椅背上,亦仁又躺了下去,含糊地道:“蒙蒙,亦非當初對你的處置是正確的……”

 

我一愣再想要細聽,他似乎睡了,我又嗨了一聲,道:“鄭伯克段於鄢,快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我冷笑一聲,道:“你們剛剛勾結害死了自己的一個兄弟,倒還睡得著。”

 

亦仁微睜開了眼,道:“我沒想過要他死……我很不想讓他死,亦非也是。我也不想當鄭伯,亦非給過他警示,我也給過他警示……”

 

我大聲打斷道:“你算了吧,腥腥作態!你在心裏是希望他上當的對不對,萬事具備,只欠東風,你不想當鄭伯,但鄭伯就是帝王!”

 

亦仁呻吟了一聲,扶著頭有氣無力地對他忠誠的走狗道:“趕快把小秋送亦非那兒去,跟他說我實在吃不消……”

 

師兄沈著臉也不管我願不願意,就拎著我的衣領將我丟出門去,冷冷地道:“亦祥又是什麼好人,他一邊勸說亦非叛變,可又假裝護駕勤王,暗地勾結突厥,若非亦非心志堅定,死無葬身之地的不知道是誰?”他說著狠狠地將門拍上。

 

“只能說明你們亦家兄弟果然是兄弟。”我懶懶洋洋地從地上爬起來,順著道一直走出了王府大門,見出去追擊的士兵竟折道返回。只聽說前方有很大的流沙,這些中原的士兵雖然在沙漠裏臥薪嘗膽十年,但還是不敢輕易在詭譎的流沙中前行,只得中途返回。

 

我問了一聲亦非在那兒,士兵指了指戈壁灘上的石群。我走了過去,見亦非獨自一個人正坐在戈壁石上。我一躍而上,坐到了他後面,開口道:“你不是應該高興才對嗎?”

 

亦非用那沙啞的口吻道:“收拾完皇兄了?”

 

我一愣,笑道:“原來你先回過府了,是啊,我剛才就在皇上的寢室裏傾心交談,皇上還問我願不願意再回去伺候他!”

 

亦非微微側過頭,我看見他很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問:“你怎麼回答!”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道:“本奴才當然是三呼萬歲了,當皇上的奴才總比當王爺的奴才更有前途不是……爬皇上的床也必定比爬王爺的床更有……”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他一把揪住,從石頭上躍上,按在石壁上,我見他棕色的眸子滿是怒火,沈聲道:“我不許!”

 

“你不許?”我掏了掏耳朵,道:“是你自己說要放我到外面的天地自由的愛恨,難道我只能自由的愛恨,卻不能自由的上別人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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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者 ◇ 墨緋 ◇《朝花夕爭》 by 徹夜流香 的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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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緋 ◇《朝花夕爭》 by 徹夜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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