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非回頭似有一些錯愣,我的樣子必定很古怪,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挂著笑容。他必定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笑,我最大的心願未必是要與你一起,只要你能快馬踏清秋就足已。
我冷笑著對同樣驚愣的亦仁道:“亦仁,記住這一次是你欠了我的,你欠了我的,記得要還!”
我的話音剛落,他們身邊的石壁突然轟然倒塌了,亦仁與亦非大叫一聲,從洞口滑了出去,外面是一處低穀,一根足有五十余丈的鐵鏈一直通到另一處穀口。亦仁與亦非挂在畫軸上,跟燃燒著的洛神一起身不由已的朝前快速滑行。
我老遠還能聽到亦非聲嘶力竭的喊著小九,但我無暇回應他,洞裏的仍然在震動,沙石越落越多,眼看就要完全塌了。一郎像發了瘋一樣想要攀上鐵鏈,我則快速的的尋找著暗口。亦容沒能走完全部的洞穴,那證明這裏至少還有一處石室存在。
石櫃,石桌我都找過了,但卻沒有絲毫蹤影,就在我急得滿頭大汗的時候,突然聽到嘎嘎聲作響,只見石床漸漸翻了過來,我大喜一躍而上。
石床的裂縫越來越大,我一瞧果然裏面似還有一個黝黑的石室存在,猶豫間,發現石床從打開又慢慢合攏,連忙回頭喊一郎,讓他快過來,但一郎還是充耳不聞,繼續攀爬著他的鐵鏈。
然後他剛攀爬了沒幾步,嵌接鐵鏈的石壁斷裂了,一郎慘叫一聲手握鐵鏈掉進了穀底。我有一刻黯然,趁石床完全合攏的一瞬間躍入了最後一個石室。
石床一合攏,只聽“啪”一聲,石壁上兩盞燈自然點了起來。這是一個不大的石室,最裏面是兩口石棺,一口已經蓋棺,一口則打開著。室內還有一個木質的人像,坐於室內一個八角石桌旁,牆角四處放的都是一些孩子的玩藝,鐵環,竹球,彈丸。整個石室若非那兩個石棺,真要叫人疑心是一個頑童的臥室。
我坐在那裏理了一下思緒,亦容一路來到了上一個石室,想必發現有一處石壁是假的。可能是用一些繩索木板等簡易物質構造而成,只不過裏面塗上泥層,讓人誤以為那同樣是一道堅硬的石壁。我們以為我們在地底,卻不知道一處高地的低穀能成為另一處低穀的高地。至於如何破解這道牆,我以前也聽說過幾面銅鏡同時折射一點,可以點燃布帛,亦容想必也是用了這個道理。那塗在洛神的眸子上的墨汁必定是一些遮光隔熱之物,我一但洗去,光直接透入紙射在後面的幾面鏡子上。通過火來摧毀這面假牆,我長歎了一聲,若單論天資,亦容果然是無人能及。
我們我們根本不用去破解亦容的題,只要四處敲一敲就能打破那堵牆。可我們卻被自己固有的想法束縛住了而已,不知道這算不算亦容對我的諷刺。
我懶洋洋地將四周看了一下,亦容必定要置亦仁於死地,大約這裏不會留下什麼生機。那本被我拋在石床上的書也掉了進來,我拍了拍上面的塵土,丟在屋中的石桌上,卻見石桌上有一個石子棋盤,木像的手正擱在棋盤旁的石子盤裏。
我走到木像對面,見那木像刻得還是我那位頂頂厲害的師祖爺。只是這雕像顯然不是蓮生的手筆,沒有他刻得那麼精心,但卻廖廖幾筆頗為生動。那木像微低垂著頭看著棋盤,神情淡然,雙眉微蹙,似在沈思又似在回想。
棋盤的對面有一個石座,我很自然地坐了上去,笑道:“我叫陳清秋,不知師祖名諱,說來有一些不敬。”
只聽“嗒”的一聲,那木像似微微抬起頭來看我,嚇了我一跳,只見那木像的手一動,竟然下了一子在棋盤中。我眼睛眨了又眨才確定這是一尊木像,它的右手搭在旁邊的石盤內,盤裏的圓子挨個滾動,只要手落下推了一顆子在棋盤中,就會有另一顆子又滾到木像手的下面。
我看了一下棋盤,卻是最簡單不過的石子棋,孩童也會玩得玩藝。我看了半天猶猶豫豫的下了一子,只聽嗒的一手,木手很快又落了一子。我心中的震撼難以言喻,只聽聞諸葛孔明有木馬流牛,沒想到我今天親眼所見,卻是精巧百倍。
我膽戰心驚自然很快輸了,棋盤傾斜,那些石子又滑入了左側的石盤中,然後又一個接著一個的滑入木像的右手下。我看了一眼手中的石子,發現石子黝黑,放於盤中,有一股相吸之力,想必棋盤下面另有機關,石子吸住下面的物件,機關就會通過木像作出下一個應對。
我長歎了一聲,這要是多麼複雜的構造,轉念一想,難道我會輸給一塊木頭。這麼想著,雄心陡然上升,認認真真跟它對壘了起來。三盤之後便給我贏了一盤,我放聲大笑,就在我大笑聲中只見木像一直未動的左手下彈出了一塊木片,上面寫著:我叫方停君。(方停君 詳見《有風鳴廊》)。
我不由止住了笑聲,抬眼見木像神情淡然,嘴唇自然上翹,微帶一點稚氣,似在與誰賭氣。我微微歎息,想必師祖是一個骨子裏只是一個正在等待玩伴的少年。
他從來沒有人陪著玩嗎,我轉念一想,是啊,如此聰明的一個人,能與他玩得人又能有幾個呢。我伸了一下腰,笑道:“好吧,方停君,那我來陪你玩吧。”
隔了幾盤,我又贏了,左手又彈出了一塊木片,上面寫著:我最愛吃紅湯餛飩。
我大為高興,道:“真巧,我也愛吃紅湯餛飩。”
下一張木片則是:天底下最好玩的棋子是石子棋,又一張寫著:我最喜歡淡黃色。
我看了一眼眼前的木像,忽然對他有一點憐惜,想必他極想被人了解,卻最終只能制作一個精巧的機關來自問自答吧。
我拿過蓮生的記載,歎氣道:“你為什麼不讓蓮生來排遣寂寞呢。”我歎息著翻開了蓮生的記載,開始用他的視線來看一個故事。
故事很簡單,一個帝王派遣他去追逐一個人,這個帝王說去把他給我捉回來,如果你能成功,那我就相信佛法,會按你的建議去治理這個王朝。於是蓮生出發了,等蓮生找到他的時候,他卻微笑著說:“即便你真得成功了,他始終相信的也不會是佛法,而是武力。”他又笑問:“那麼你呢,你究竟相信佛法裏面人所沒有的慈悲,還是佛法裏面人所沒有的力量?”
蓮生的他,只怕就是方停君了。
蓮生苦修了十多年的佛法,所健立起來的信仰被方停君那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動搖了。於是從那一天開始,蓮生就在追逐他的腳步。蓮生視線裏的方停君是一個瀟灑,聰明絕頂,才華橫溢,武功蓋世,總之是一個無人能及肩的人物。
我不由輕歎了一聲,墜入凡塵的佛祖原來是不帶佛心的,不怪方停君將他拒之門外,因為他始終都在門外。我翻了幾頁,故事又開始變化了。
方停君漂泊了幾年,在大漠裏安定了下來,很快帝王便知道了他們的方位,但似乎他也並不著急。而是經常派人送東西來,琴棋書畫,衣服食物,甚至每日都會有邊關的士兵用馬匹駝來新鮮的水,四時的瓜果。蓮生與方停君盡管身處大漠,但過得也算逍遙。方停君就在洞裏面寫字畫畫作書,帝王有的時候會索要一點去看,偶爾也會回信作一點批複。這樣的日子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又過了好多年,帝王始終不曾來,但從未斷過給他們供給。
有一日,方停君突然提出了一個要求,他要求來送給濟的將士替他帶兩樣東西給帝王。等他將東西抬出來的時候,蓮生嚇了一跳,原來是兩口石棺。
很快帝王有了答複,他將兩口石棺原封不動的又送了回來,並且說:“停君,你應該知道你更適合睡水晶做棺材,並且獨自一人。”
那一日,方停君在石棺邊坐了很久,才將它們又抬回了自己的寢室。後來蓮生就發現他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即便蓮生精通醫術也無法醫治他。蓮生不得不慌忙向帝王求救,這一次帝王終於來了,卻也帶來了千軍萬馬。只是他卻沒有立刻發動進攻,因為石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個黑衣的男人,這個男人長得很俊朗,看起來也很溫良,但是他一人一劍卻能將帝王的軍隊阻於門外。
方停君聽了之後,輕輕歎息了一聲,然後咐咐蓮生帶一封信給那個黑衣男子。蓮生接過信走出石林,將信交給黑衣男子,信打開之後卻是一張白紙,蓮生詫異萬分,但那男子卻只是微微一笑。
然後出來的蓮生卻發現自己不能再回到洞裏了,方停君啟動了外面的八卦陣並將它設置成結界,蓮生苦思許久都無法破解。但憑著對洞穴的熟悉,他找到了最大那個透光口,用本門獨步的縮骨功滑了進去。當他看到那個蓮花陣時,他就明白這就是方停君給他的最後留言。這世上有一些門,即便能開啟,也無法進入,對於佛門子弟來說,那就是世事萬象皆虛幻,無法執著,所以不必沈迷。
方停君的本意大約是想點醒蓮生,只不過蓮生仍然選擇留在了婆娑海,他坐化於這扇門前。
我淚流滿面的去看那個封閉了的石棺,想必他就是那個寂寞少年的最後歸宿,我問:“既然你如此害怕寂寞,為什麼又總拒人與門外呢?”而就在我問的那一刻,我卻又找到了自己問題的答案。我歎息了一下,笑道:“對啊,有一些寂寞唯有一些特定的人才可以排遣的啊。”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事物越來越暗,想來是自己的大限以至,於是笑著走到石棺旁,道:“不知道我來陪你,你可否會滿意。”我拍了拍石棺,歎道:“方停君,你百年之後尚且有我來陪你,不知道我百年之後,會有誰來陪我?”
說完我手一撐躍入石櫃,將棺蓋蓋好,交叉雙手,覺得一個貴族的睡姿也大體如此優美了。我閉上了眼睛,就當自己這個小乞丐做了一場起伏跌宕的夢,夢醒了我只是回到最初。而就在我快睡著的時候,我似乎夢見了亦非,不由猶豫要不要把他也遺忘在夢裏呢,一瞬間裏我又決定還是把他帶走吧。我在夢裏只帶走這麼一項記憶,老天也不能責怪我貪心不是,於是我終於安然入睡。
可我還沒徹底睡著,棺底突然翻轉我大叫一聲粹不及防就掉了下去。然後撲通一聲掉入了水中,接著就被那汛急的水流不停地往下沖,往下沖,眼前忽然一亮似乎我又見到了陽光,從地底下被沖到了一個河流中。冰涼的水刺激的我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耳邊只聽有人大喊道:“快看,這裏有人!”然後我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卻見亦非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正在看我,見我醒了,他欣喜若狂似的一把抱住我,將頭埋在我的脖項裏喃喃地道:“沒事了,你沒事了。”
我笑著回抱亦非,感受他溫暖的身體,我們也曾有過擁抱,只是沒有那一次擁抱會比這一次彼此更接近。
後來我想方停君如此聰明的一個人怎麼會自絕於石棺中呢,他必定早就在石棺下安排好了退路。他讓帝王前來與他一起赴死,只怕是想與他從此隱姓埋名,去過屬於自己的生活。只是他想要的是陪伴,帝王想要的是征服。無論是帝王還是後面的黑衣男子,他們想必都遠遠了解方停君勝過蓮生。因此洞穴裏,是蓮生故事的結局,卻不一定是方停君與他們的。
一郎也未曾死,只是折斷了四肢,他將毒藥的解藥配方交給了亦非。盡管如此,我這一次死裏逃生仍然讓我斷斷續續沈睡了近一年半。
一郎原本就是宮藤家族安插在亦非身邊的棋子,因為亦容與宮藤家族錯綜複雜的關系,亦非才故作不知接受了一郎。而一郎呢,我相信他必定對亦非有一點感情的吧。所以當他要求返回扶桑的時候,我讓亦非勸過他,但是一郎堅持要返回故土。亦非只得派人將他送回,一郎就死在他剛踏上自己故土的那一刻,是被宮藤家族自己的人刺死。亦非得知了之後,也是有一陣黯然,我則歎氣道:“對自己凶悍的人,必定對敵人更加不留余地,與他們對敵就不能考慮退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說錯了話,亦非陪了我不足一月就重新踏上了征程。我跟他說:“也許你下一次凱旋而歸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亦非半垂眼簾,良久才道:“等我。”說完就毅然而然的走了。
我每天坐在城樓上向大漠的方向眺望,某一日聽到有人在咦咦呀呀唱京劇,回頭一望見立哥又回到了立方柱上,寂寞無聊之際正在走台唱京劇呢。
不由大喜,連忙跳下城樓向立方柱奔去,遠遠卻聽到立哥這回唱得倒不是大花腔,而是玉門關的唱段:離長城跨雕鞍按轡思想,歎不盡功名事古今賢良。…………玉門關黃沙起風吹如浪,耳聽得牧馬嘶遍地牛羊。乘長風行萬裏英雄氣壯,息幹戈保社稷永固邊疆。
我隨口接了一句:“聽樹梢風悠悠人煙寂靜,對此景不由人心不安寧。都只為鄯善王猶豫不定,怕的是通西域大功難成。”
立哥往下一瞧,見是我,大叫了一聲,從立方柱上滑了下來,狠狠給了我一拳,我連忙咳嗽討饒,道:“我現在可是澇病鬼,禁不得你打。”
兩人找了鎮上唯一的酒館,如今天我出手闊綽,自然是好酒好菜放足量的上。立哥先吃了個酒足飯飽,才跟我講起他的遭遇。他從王府跑出來之後,原本是想逃回金陵,可是越往回走就越惦記戈壁灘。立哥指著手臂道:“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那沙子已經在咱的皮下面流動,竟是再也擺脫不了它了。”
他在半路聽說恭親王帶兵與突厥決戰,心頭一熱竟然折了回來。只是他回來時,早已塵埃落定,那立方柱也只怕以後的用不上了。前幾日聽說恭親王又帶兵跨大漠作戰,他心頭感慨,於是爬上立方柱唱起了玉門關。
我一笑,還未回答,突然一個蓬頭垢面的幹瘦老頭沖了進來,抓起桌上的菜就往嘴裏塞。我驚訝地道:“師傅?!”
師傅根本不理會我,只顧埋頭吃飯。我忽然心裏想起,師傅誤以為我被馬賊抓了,必定是滿大漠的去尋馬賊的晦氣,只是我沒想到的是師傅居然一找就找了快兩年,他又不懂照顧自己,想必在大漠裏一定吃不少苦。我心裏忽然泛出了一股溫情,我無父無母,唯一知道的長輩就是師傅。
我動手給師傅倒了一杯茶,溫聲道:“師傅,喝口茶,不要噎著。”
師傅不理會我,繼續吃他的東西。我解釋道:“師傅這一年半我其實一直就在盤口鎮,只是病了,所以一直無暇去找你?”
師傅抬起了頭,瞪著一雙金魚眼,滿面困惑地道:“咦,你住在盤口鎮地嗎,你什麼時候不當金陵的才子了?”
我一時氣哽,還沒來得及回師傅,門外洪英氣呼呼地牽著小虎子門口過。
她嘴裏罵咧咧地道:“真是個窮鬼的命,珍珠可以當彈丸玩的嗎,如今打碎了,一件無價之寶現如今天只能賣半錢銀子,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生了你這麼個害蟲!”
小虎子雖然也有十一歲了,初具少年的模樣,但是在他潑辣凶悍的老娘面前,仍然是低頭哆哆嗦嗦的,嘴裏念叨著: “虎子是害蟲,虎子是害蟲。”
我剛想跟洪英母子打招呼,師傅猛然抬起頭,一雙眼睛直直的,一個倒翻身落到洪英母子面前。洪英嚇了一大跳,一挑濃眉,一翻厚嘴唇就要開罵,轉眼見我出來又眉開眼笑,連聲道:“你這個死鬼還沒死啊!”
我笑道:“死鬼不死又怎麼叫死鬼呢?”
洪英撲過來,對我又掐又擰,嗲聲道:“因為你是只千年小王八。”我被他哆得起雞皮疙瘩,卻見師傅撲通跪倒在地,沖著虎子大喊了一聲,道:“師傅,我找得你苦啊,我這麼多年一直在找你。”
我頭皮一陣發麻,只見師傅老淚橫流地道:“你當初跟我說虎子是下去,我才能走出那個洞……”
我恍然大悟,只怕那一日師傅不見了之後,商隊的人倒處找他,其中有人說了一句:虎子是害蟲。只因甘肅話害發下(ha)蟲發送(shong)音,那話透過透光孔傳進了師傅的耳朵,師傅把它理解成了虎子是下去,所以一直朝下走,也果真走出了當時原本就可以走出去的洞穴。
我看見師傅老眼昏花地抱著驚慌的虎子涕淚橫流,不由想到所有學過方停君武藝的人中,大師兄劍術平平,二師兄中了莫名的毒,我與宮藤則走火入魔,葉何澤與亦容不知去向,唯有師傅將他的武藝融會貫通,武藝高超可及鬼神境界。那個驚豔絕倫的方停君會不會想到,唯一能傳他衣缽的是這麼一個糊塗的老雜毛呢。我想到此處,忍不住縱聲大笑,笑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世間事,原本都會有一個尾首相連,巧妙連環的結局,悲者看它是諷刺,樂者看它是幽默。
盡管我也不知道下一刻是否就會走火入魔而身亡,我還是等到了亦非的另一個凱旋而歸。這一次亦仁又一次光顧盤口鎮,替亦非洗塵,可謂聖恩極隆。
亦仁這一次還帶來了一個年輕人,他左眉間有一顆痣,淡色嘴唇,懶洋洋的表情,乍一眼看上去非常的普通。可他一笑,整個五官就變得極為生動起來,讓人移不開眼。亦仁開口閉口都是展亭,展亭。
我倒沒想到原來頂替我才名的就是這麼一個年青人,他看起來有似有一些不及其它幾位才子,不及宋青山這麼風度翩翩,也遠遠不及亦容這般驚才絕豔,可他卻是當今四大才子之首。
附近但凡握有兵權的大將,番王,土番王都趕來朝聖了,一時王府變得車水馬籠,貴氣沖天。有幾位愣充雅人的土番王向陸展亭求字,陸展亭大為高興,立即賜字,還大方的給每位貴人都送福字一幅。一時間陸展亭寫得歪歪扭扭支離破碎的福字傳遍了整個王府。
亦仁似即不尷尬,也不氣惱,只是拿著七倒八歪的福字含笑道:“這個字可比昨個兒寫的漂亮多了。”
陸展亭得了誇,倒像是忽然沒了興致,拉長了一個臉再也不四處送字了。
我訝異萬分,實在吃不准盛名之下的陸展亭是否得了失心瘋。
一日亦仁將陸展亭送到我這裏,笑道:“展亭,小秋可是貨真價實的才子一名,他如今雖然多病,不過卻不損於他的才學,你若喜歡可以多跟聊聊。”
亦仁一走,陸展亭就微笑道:“我又被他算計了。”他見我一愣,於是笑將手往我的脈門上一搭道:“我若救你,必定就無法瞞下去,若是不救你,必然於心不忍。”
我這才明白,亦仁帶來陸展亭想必就是為了救我這條命,可陸展亭不知為何一直在他的面前裝瘋賣傻。因此他也不明說,只將陸展亭送於我這裏,料准陸展亭一定於心不忍,必定會出手相救。
陸家的醫學聞名於天下,亦非的嗓子就是陸展亭之父醫治好的,亦仁既然是帶陸展亭前來,想必是認准陸展亭的技藝肯定蓋過其父。我不由心頭一振奮,陸展亭搭著我的脈門,臉色卻越來越差。
我見他最後坐在窗前苦思許久,開口問道:“沒有良法嗎?”
陸展亭歎氣道:“你疾患的根源是一股寒流,它像脫韁的野馬在你的血脈中遊動,遲早會滲透過你的血脈,滲入你的髒腑,骨髓。這股寒流不似外部傾襲,卻似你體內自生,因此我可以用銀針限制它的流動範圍,卻無法根除它,若有一日它沖破我的限制,那時就醫石無效了。”
我想了想,輕笑一聲,歎了一口氣安慰道:“生死有命,原本誰都終歸要死,你能讓我多活一點時間,我已經是感恩不已了。”
陸展亭回頭望我,眼中充滿了憐憫,哀傷地道:“可是誰也無法預料它會在什麼時候沖破我的限制,只要你一激動,又或者體內的陰氣過盛,隨時都有可能。”
我愣然半晌,原來我依然離死不遠。窗外是戈壁灘的春天,王府裏的棗樹開了花,青白色的小花風一吹,能飄很遠。人的命有時便猶如這些花,即便將它們從屋外挪至屋內,調謝的時辰依然不會晚到多少。
當晚,主宴開至結尾,賓主皆歡的時候,本奴才拍案而起,端著酒杯笑問亦仁,道:“陛下,奴才有救駕之功,您還沒賞我!”
亦仁微微一愣,但隨即溫聲道:“不知道小秋想要什麼賞!”
我笑嘻嘻地道:“不敢,奴才只是不想再叫自己奴才了。”
亦仁想了一下,便笑著點頭道:“好,朕赦免你脫去你官奴之籍,並恩准你以後可以在任何貴族面前,包括朕在內,都可以自稱本人。”
我撓了撓眉毛,搖了搖頭,笑道:“亦仁,這個賞賜太空了,你知道的。”
原本還竊竊私語的眾位番王見我如此無禮,一時之間都靜了下來。亦仁仍是面帶微笑的道:“那你想要什麼呢?”
我指著亦仁道:“我想要你將戈壁灘上一畝地賜於我,並且凡是亦家的子孫都不可以踏入此地。”
底下一陣嘩然,亦非猛然站了起來,道:“小秋,你要做什麼!”
我沒去理會他們,只是與亦仁靜靜地對視著,隔了許久,亦仁淡淡地道:“准了!”
這一下子,宴席給炸了鍋一般的熱鬧,連陸展亭也微有一些吃驚地看著亦仁。亦非紅著眼,咬著牙道:“陛下,您沒有這個權力。”
亦仁端起面前的玉碗,他指間金色的護碗與剔透的青白色玉碗,依舊是一股淡淡的帝王優雅。亦非仍舊是一身鮮紅的寬松袍子,長長的烏發高束著散落在脖間,但是屬於他的那一份庸懶卻不見了,有的只是慌張,焦慮以及濃濃的擔憂。
“哦?為什麼?”亦仁喝了一口碗中的酒笑問。
“因為他是臣弟的奴才,即便皇上脫了他的官奴籍,他也早已賣身給臣做家奴了!所以臣弟以為,皇上你無權隨意處置為臣的人!”
“有道理!”亦仁點頭笑道,他轉頭問我:“小秋,你看這怎麼辦呢?”
我微笑道:“那就請恭親王把那張賣身契拿出來瞧瞧。”
亦非轉頭對站立一邊的嚴管家喝道:“還不去!”
嚴管家連聲稱是,一路小跑將賣身契拿來,獻寶似的呈給亦非。亦非將連忙將賣身契打開,整個臉都白了。我知道為什麼,因為賣身契上的落款是我畫得兩個很圓很圓的圈圈。
我笑道:“亦非,你瞧賣給你的不是陳清秋,也不是顧九,只是兩個圈圈而已。”
賣身皇家為奴,古往今來會賴帳的大約也只有我陳清秋一人,因此難怪他們從來沒在意過這麼大的漏洞。
亦仁從微有一些呆愣的亦非手中抽過我的賣身契,微微垂目半晌才抬眼笑問,道:“小秋,那一畝地你想用來做什麼呢?”
我微笑道:“我想拿來開一家客棧,戈壁灘上無雨也有風,就叫風雨客棧吧。”
亦仁歎了口氣,道:“真好名字,只可惜我無福去住兩晚。”
我道:“亦仁,說真的,我實在不敢跟你住一個屋簷底下!”說完我哈哈大笑的轉身離開了王府的花廳。
當聖旨到手的時候,亦非又來找我,不過短短數日,他像一下子憔悴了許多。他從來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而我今生說得太多,所以兩人一時相對無語。
最後亦非輕歎息了一聲,道:“皇姐被十哥拿住了,你想去見她嗎?”
我心中一動,過去對亦容的那種即畏且怒的心早已經淡了,現在倒是對她有一絲憐惜,於是我點了點頭。亦容性情剛烈,情緒激烈波動遠超過任何一位練冰心決的人,因此她很快就走火入魔了,亦仁的人抓到她的時候,她的腳已經不能動彈。
亦仁在離盤口鎮不遠的繁華城鎮,修建了一個藏書庫,那裏就被當作關押亦容的地方。藏書庫其實是原有的省份書庫加以擴建而成,即便算不得建得如何氣勢磅礡,但也修繕一新,頗有幾分皇室的典雅。我簡直能從這個書庫看到後面亦仁淡淡微笑的面孔。
我以為亦容不會見我們,但是我猜錯了。亦容高高坐在書庫的大堂裏,神情端莊的接見了我們。她依然是華服榮裝,一頭銀絲盤於腦後,紋絲不亂,與她那襲淡金色的袍子相互輝映,更顯雍榮。
她幾乎是用俯視的目光來看我們,我靜靜地看著她,亦非有一些激動,他的呼吸聲很重,但我倆都沒有說話。
亦容微笑道:“陳清秋,我還為你會與我的見解有所不同!”
我輕笑了一聲,走近了她兩步,道:“現在知道咱們見解一致,也不算晚,是不是?”
亦容那雙酷似亦非的棕色眸子淡淡的掃了我一眼,紅唇微露皓齒笑道:“可惜我已經對你不感興趣了。”
我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好自嘲道:“是,是,公主對在下感興趣的時候,是在下不識抬舉。”
亦容淡淡地道:“我原本以為你跟他很像,藐視塵規,不拘凡俗,八分放浪形駭,九分滿腹詩華……很可惜,你卻形似神不似,只不過是一個固步自封,眼高過頂的庸俗之人。”
我張了張嘴,我一下自認嘴巴刻毒無人能及,如今被亦容神態輕淡的刻薄之詞卻無以為對。若非我一開始就存了輕視亦容的心,又何以會一早就下斷詞於她,連她的畫看一眼都拒絕了。亦容之言雖尖銳,卻是一針見血。
亦容轉頭對亦非道:“你呢,你當年將蒙蒙趕出門去,我能理解你,可是你蒙蒙之後,你還有一郎,一郎之後還有陳清秋……我就不同了,我一生都只念過蒙蒙一個,黃泉之下,我比你更能坦然地面對他,而且這一次我要比你早到。”
我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亦容抬愛的那個人還是我自己。亦非臉抽搐了好久,嘴唇一直在顫抖,良久他才沙啞地道:“皇姐,若是你在黃泉之下再見蒙蒙,請代我轉告他,他這一生,最愛他的人……是我皇姐亦容。”
亦容僵硬的臉上綻開了笑容,這是我長久以來第一次看見亦容發自內心的微笑,那像流光一般激起了我久遠的記憶,那坐在繡樓上的少女,拖著兩條烏黑的長辮子,她是否也像今天這樣的在微笑。
我與亦非都是渾渾噩噩地出了門,見有一位過去亦容的掌旗黑甲騎兵筆直地站在門外。我歎了一口氣,對他說:“真沒想到,亦容到了今天,你還能不離不棄。”
黑甲騎兵淡淡的掃了我們一眼,冷冷地道:“只有我在這裏,是因為只有我一人還活著。”
我長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緊閉的書庫大門,春天暖融融的陽光慷慨地灑在庭院裏,又從每個屋子的罅隙擠進去,不知道裏面的亦容會不會見到。她有滿庫的詩書,滿腹的經綸,她還有夢想,還有知已,門外還有騎兵,她依然還是天朝第一公主。
那個晚上,我輾轉反側,我似乎無法將亦容的那個知已拼湊起來,我的記憶裏從不曾留下關於亦容的片斷。亦非告訴我,最早亦容曾經來問過我的下落,可不知為什麼錦貴妃示意亦非回答她,確定我已經死了。亦容聽了,也沒什麼表情轉身就走了。多年之後的今天,亦非才明白當年的母親為何要讓他如此那般回答,只是世事滄桑,他已經不能把真相告訴她了。
我覺得亦非這一次做了一個很正確的選擇,那個蒙蒙其實不是我,他只屬於亦容,也將永遠只屬於她。
風雨客棧很快就在戈壁灘上建立了起來,黃土牆灰色的木門,李短腿說活像土匪窩。我得意洋洋地道:“我要的就是這個調調,我從小的夢想就是當個有前途的土匪。”
我進風雨客棧的那天,有人來送我,亦非自然在,他的目光從不曾離開過我片刻,我卻裝作沒瞧見。讓我意外的是,我見到了陸展亭,亦仁居然跟他一起來了。
我對他笑道:“我已經找到了我的風雨客棧,你有沒有找到你的桃源?”
陸展亭陪著我走了一段路,才笑道:“我當然已經找到了,風雨客棧既然可以長年無雨,自然我的桃源也能風雨飄搖。”
我大樂,悄聲問他,道:“那你打不打算告訴他?”
陸展亭回過頭,亦仁似有一些不安地在張望,他轉過頭來,淡色的嘴唇微微一抿,對我一笑,道:“不會。”
我縱聲大笑,陸展亭也跟著笑了起來,他看著我的土匪窩道:“亦家的人,永遠知道自己的選擇是什麼,不管當中錯了多少次,他們也不會後悔。”
我微笑道:“所以我們跟亦家的人有緣。”說完,我就牽著亦仁禦賜的寶馬踏沙無痕進了我的領地,原本這匹寶馬叫踏雪無痕,但此地無雪可踏,所以我就把名字改成了踏沙無痕。
我一推開木門,向我湧來的一大群人讓我嚇了一跳,最前面的是李公公更是讓我嚇得魂飛魄散。而且我這才想起,這兩年波折不斷,所謂每年清明大大的包袱,多多的金元寶根本成了一句空話。
還沒等我想這是否是李公公在下面想錢想急了,忍不住爬上來找我,他已經一把抱住了我。兩個血肉之軀一碰,我立即大喜,抱住他大叫道:“原來你還沒死哇!”
李公公諂媚地道:“小李子知道死了會叫候爺傷心,所以萬萬不敢不敬先死了。”
我又嚇了一跳,不知候爺一說從何而來。李公公夾雜不清地說了半天,我才弄明白,自古哪有有領地的平民,要有領地自然要有封號。亦仁很痛快賞了我一畝戈壁灘,自然也不差一個封號,所以我又被賜了候爺的爵號,就叫風雨候。
本候爺每天騎著寶馬悠載悠載地巡視領地,只是領地太小,雖然踏沙已經被訓練的可以踏蟻而行,領地還是一盞茶的功夫就巡視完了,讓我唏噓不已。本候爺府上不但有李公公,還有王麻子與李短腿等一幹能人。其實原本洪英與立哥也在,但是他倆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一起失蹤了,我長歎了一聲,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一群廚子在一起,當然很快就還幹回了老本行,風雨客棧很快就成了戈壁灘上一個小有盛名的飯店。突厥被滅之後,東西的商道又重新開放了起來,一時間盤口鎮變得熱鬧非凡,自然我的風雨客棧也漸漸變得生意興隆。
由於風雨客棧特殊的地位,經常會有一些走投無路的大盜豪客馬賊前來投奔,但是本候爺除了馬賊以外,其它的一律都拒之門外。李公公問其中高深的理由,本候爺認真地道:“本候爺幼年的夢想就是要當一個土匪,會搶就有得吃。所以本候爺要救馬賊,因為馬賊是土匪。”圍坐在我周圍聽道的眾人,沈思片刻,齊聲切了一聲,一哄而散。於是我接著坐在風雨客棧樓頭的窗上等著下一個馬賊。
只是春夏秋冬有時節,馬賊什麼時候來卻沒有人知道。
我坐得久了,不由有一些犯困了,其實我最近犯困的時候越來越多,有的時候有馬賊來我都錯過了。可有一日我聽到王麻子像殺豬似的大嚷道:“快跑啊,馬賊來啦!”
我猛然掙開眼睛,天已經黑了,門前的燈火下有一個全身籠罩黑紗的男人,他騎著一匹黑色的俊馬,手持一柄銀亮的彎刀。難怪王麻子那麼害怕,原來是那個百騎大破三千兵盤口鎮的馬賊啊。
那馬賊驅趕著馬慢慢踱進了門,他抬頭看見了我,就用修長的手指慢慢拉開了臉上裹著的黑紗,我看著那雙逐漸露出來的臉,我知道那張臉上有一雙眸子,它們是琥珀色的,有不多不少的留白,剛好能盛住我想要的陽光。
完
ps:這個故事就到這裏了,有人問我最好的結局是什麼,我的理解就是詞盡而意未盡,故事未完,幸福很近才是最好的結局。當然出書版還是會有一個延伸,會再有一次小秋與亦仁的短兵相交,會有對書裏面一些內容直白的解釋,還會有一個大團園哈皮ENDING,當然這不是我的需求,素小編的需求XDDDDD。JM們,下一次再會了,希望你們能一如即往地支持流香,非常感大家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