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忙道:“十六王爺,奴才高興著呢,沒有悲傷!”
“哦?”十六王爺敲了敲手中仍然暫時用不上的扇子笑問:“那你又為何而落淚?”
我彎腰道:“回王爺的話,剛才十五王爺賞了奴才十兩銀子,奴才這是喜極而泣。”
十六王爺回轉頭看了我一眼,道:“我還以為你是想家裏的人了呢,原來是為了賞銀……”
他把家人這個字眼咬得重重的,讓我的心頭莫名的一陣狂跳,但嘴裏卻不得不說:“家人奴才自然也是想的,只是王爺的恩情奴才更是時時刻刻放在心裏。”
十六王爺看著我,我實在沒什麼勇氣去看他的眼神,只聽他笑道:“顧九,你知不知道你說話很有趣,跟唱戲似的?”
我聽到顧九這個名字出口,心中又是一陣狂跳,沒想到他都去打聽了我的來歷。在我的印象裏,十六王爺是那種羞澀內向,與人為善的王爺,他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難纏了起來?
“奴才愛唱戲……”
十六王爺卻打斷了我的話,淡淡地道:“你知道你說話跟戲詞有什麼共通之處?”
我乾笑了一聲,道:“都讓王爺您聽著高興?”
十六王爺似乎有一些啞然地看著我,隔了半會兒,才歎氣道:“是誇張!”
“是,是,奴才以後一定老老實實做人,堅決改掉浮誇的毛病!”
十六王爺又看了我半晌,我被他老人家看了一身汗又一身汗,只聽他淡淡笑道:“顧九……明兒我給你一個驚喜,如何?”
我暗暗苦笑,從來亦家人給我的都是驚嚇,倒沒曾想過他們還能給我什麼驚喜,但臉上卻已露出驚喜之色,道:“王爺您要打賞我?”
十六爺輕輕笑道:“正是,爺我要打賞你!”他說完就搖著至少三五個月內還用不上的扇子走了。
奴才貪賞,小人貪利,何況我既是奴才又是小人,連夜去嚴管家那裏把十兩銀子領了,嚴管家過了一下手,丟給了我五兩,門口碰上李公公,五兩就成了幾塊碎銀子。
但到底是一筆飛來橫財,惹得我一晚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心裏想著十六王爺的那個驚喜可到底是幾塊碎銀子呢?
天一大亮,我就起來擔水劈柴,立志當一個受了主子恩惠無處發洩報恩熱情的奴才。午飯的時候,大廚給我留了一根雞腿,我心裏想著主子恩情未報,怎麼也吃不下去,倒便宜了來領油米麵的李短腿。
好不容易快挨到黃昏,李公公健步如飛地進來,滿面喜色地跟我通報了我的驚喜,道:“九子,你家裏人來看你了!”
我的腦袋哄地一聲炸開了,嘴巴哆嗦著,一路被李公公拖著前行。他將我一路拖到了議事廳,遠遠望去只見一個滿身補丁的厚唇女子,拖了一個小男孩站在那裏,我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那女子回過頭來,一聲嚎叫,撲了上來,一把抱住我一陣窮搖晃,道:“俺的小叔子,俺可見著你了。”
我沒想到十六王爺竟然將洪英母子給找來了。
我被她晃得一陣頭暈,只聽她在我耳邊輕聲問:“這官大不大?”
我連忙道:“不大!”
“那俺要五兩銀子!”
“五兩……”我差一點咬了舌頭,回頭一見十六王爺的眼神,連忙生生地咽了一下去,道:“無量佛,俺也總算見著你們了。”
十五王爺仍然穿著他火紅色的袍子,微皺著一雙漆黑的眉,道:“十六弟,你一吃完晚飯就把我們叫來,就為了讓我們看一奴才跟家裏人的團聚的戲?”
十六王爺看著我與厚唇女子涕淚橫流,久別重逢,親情感人的場面,輕輕哼了一聲,似乎有一點掃興。聽見他不悅的聲音,我暗暗苦笑,如果我被人發現是陳清秋,只怕九死一生,他老人家高不高興,我也實在是顧不上了。
“這奴才會唱戲,我瞧著這大漠裏也沒啥好消遣的,不如把這奴才調跟前來,沒事讓他唱幾曲。”
十五王爺微微一笑,道:“你愛聽戲,又有什麼難的,打發人去把金陵的戲班叫來就是了,何必聽一個奴才唱戲!”
十五王爺英明,我在心裏歡呼了一聲。
“不,我就愛聽他唱戲!”十六王爺說話的聲音很輕很細,卻像根針,我莫名的打了個寒戰。
“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十五王爺笑道。
“那就這麼定了,回頭你就到書房裏來吧,伺候我與十五哥筆墨。”十六王爺微笑著對我道。
十五王爺似乎不以為然,但也只是一笑,卻不再說什麼。
此時我縱然有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應是。我將洪英母子帶下去的時候,總覺得十六王爺的眼神一直粘在我的背上,那感覺如蛆附體,說不出來的難受。
洪英大刺刺地在我的房裏轉了幾個圈,這過去是一間柴房,我進了內廚房之後,李公公讓人略略修繕了一下給我當了狗窩,我愛它單門單戶,偶爾在裏頭做做白日夢,傻笑幾聲,倒也落得個自由自在。
“這房子也不咋地!”洪英嗤之以鼻,她祖上是山東人,有一年家鄉發大水,將她賣給了過路的牛羊販子,這數十年來一直生活在關外,但那口山東口音卻是一直沒改過。
“這裏不是什麼好地方,你就早點回去!”我躲在床上懶洋洋地道。
洪英一把將我拉下床,翻著她的厚嘴唇,道:“我呸,那是你混得不好!我跟你說我小的時候那可是大富人家的小姐,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排場,我心裏那是有數的很,這至少也要是一個知府老爺!”
我坐在床上,側過臉去看她,道:“洪英……”
“嗯?”
“你這麼多年落難大小姐的夢還沒醒?”
洪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抬起一腳將我踢到地上,道:“今兒我跟虎兒睡床上,你自己睡地上吧!”
她說著就拉過早已經累得連眼皮都睜不開的虎子往床上一倒,將一床棉被往身上一蓋,然後跟賭氣似的背對著我。
我微微搖了搖頭,找出幾件舊衣服,墊地上,然後合衣睡在上面。不知為什麼總也睡不著,往事歷歷在目。洪英被賣到夫家,倒也過了幾年踏實的日子,可惜她丈夫沒幾年就病死了,有一個小叔子好吃懶做,偷光了她們母子最後的那點活命錢,有一次洪英與他起爭執的時候,錯手殺了小叔子,而我就與她相會在那個風高夜黑藏屍的夜晚。
沒有洪英,就沒有顧九,沒有顧九,也不會有洪英,我們就這樣成了一對栓在繩上的螞蚱。我在心裏頭胡亂地想著,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人大力地搖醒我。
“九子,醒醒!”黑夜裏洪英的眼睛又亮又大,她道:“你又在叫非,非的了,這麼多年還惦記著他,他都不知道飛哪裏去了……”
她見我不吭聲,淡淡地道:“你總說我落難大小姐的夢不願醒,怎麼你自己落難才子的夢也不願醒呢?”
我半閉著眼睛,微微地遺憾她將我搖醒地太早了,只差那麼一點,我就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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