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李公公又溜了進來,他端著青銅水盆,本奴才略有一些倦怠,不願與他多話,於是閉眼假寐。可是我低估了李公公對八卦鍥而不捨的熱衷,他掂手掂腳到我床邊,用小指頭掀開我被子的一角,往裏張望。屋內亮光不足,他似乎看得不清,於是頭不斷的往被子裏探。本奴才鼓起嘴巴發了噗的一聲,嚇得李公公慌忙把頭從從被子裏抽了出來。
我才打了個哈欠睜開眼睛,故作驚訝地道:“是你?”
李公公難得老臉一紅,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邊,羡慕地道:“你小子真是福氣,長成這樣難得王爺居然不會嫌棄你!”
我摸了一下臉,道:“我不夠俊嗎?”
李公公仔細端詳了我兩眼,才道:“你笑起來,還有一點俊模樣,雖然牙長得不齊整,但是倒也蠻討人喜歡。”
我一笑,知道他指我有一顆犬牙突出,一大笑就會被人發現。李公公忽然歎氣道:“陳公子也長了你這樣的一副牙,可是他長得那是跟你天上地下,一笑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這樣麼?”我順手拿了床頭一件金銅面具遮臉上,李公公一回頭見一張黃澄澄耀著太陽光的臉嚇了一跳,連連罵道:“呸呸,我居然拿你這個猴精去比陳公子!”他從旁邊丟了一套白色的長衫給我,道:“你這個猴精的命可比陳公子強太多了。”
我看了這件白色衣服許久,忽然咧嘴一笑,道:“我果然比陳公子強太多了,好歹是一個有前途的奴才。”
我穿上那件白色的棉麻衣,李公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嘟噥道:“你若是穿淡黃色的棉麻衣,不看臉跟陳公子真是一般無二了。”
我一笑,大概這陳公子就快成李公公的圖騰了。本奴才已經有十個年頭不曾穿過長衫了,一把拉開大門,自然要站在陽光底下顯擺顯擺。
我在陽光底下站了一會兒,突然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一身灰塵地站了起來,轉頭對目瞪口呆的李公公微笑道:“瞧,顧九與陳公子哪裡有一絲半分的相像呢,顧九可不愛穿那些不耐髒的衣服。”
王爺看我一身髒兮兮地走進來,好看的長眉幾乎打成了結,我漫不在乎地跟他行了個禮,他似不落痕跡輕微地歎了一口氣。
大廳裏十六王爺與安寧郡主都在,兩人的視線都落在面前的一張描金箋花紙上,十六王爺清朗的聲音慢慢念道:“宮藤不度德量力,妄自藉武與王爺決雌雄,然泱泱大國,藏龍臥虎,今者,敗於戈壁灘上,唯心不服,遂治清酒數杯,願與王爺會文于關下。”
我眼皮跳了跳,心道這個老宮藤還真是能折騰,他思來想去有師傅在,武打是不行,於是要文打,他的戰書寫得明明白白,他雖然敗退了,但心中頗為不服,現在下戰書,他要與我們比文才。
他心中必然是算定了,王府中的這些人沒有一個及得上他的文才。
王爺修長的手指抽過那封戰書,又掃了一遍,然後將它折疊好。安寧皺眉道:“十五哥哥,你不會真得要去吧!我聽說宮藤是一個地道的中國通,從小就由漢人授學,與一個地道的漢人讀書才子並沒有任何區別。他在二十歲的時候,就是扶桑公認的才子,這要是萬一……”
王爺抬起頭,淡淡地道:“我可以敗給他,但是不可以不應戰!”
我轉頭去看庭院裏的樹幹,微笑了一下,那倒是真的,你從來不逃避挑戰。
安寧微皺起烏黑的眉,道:“我猜你多半是放不下那個小倭人,一個倭人,值得你一個南朝的王爺數次親身涉險嗎?”
十六王爺輕敲了一下手中的摺扇,咳嗽了一聲道:“一郎自背叛了宮藤家族以來,已經跟隨了王爺近十年,更何況宮藤家族處置叛徒素來心狠手辣,於情於理,十五哥哥不能袖手旁觀的。”
我突然覺得穿了一聲芽黃衫裙的安寧似乎瞥了我一眼,然後又冷冷地道:“昨天十五哥哥讓我們先離開,他一出門就不見了蹤影,誰知道他是不是還跟宮藤還藕斷絲連,又或者當初背叛宮藤家族根本就是假的。”
王爺長長的眉毛微蹙,淡淡地道:“安寧不用再說了,我已經決定應戰宮藤了。”
安寧嘩地站了起來,看了王爺一眼,突然露齒盈盈笑道:“十五哥哥素來有主意,是小妹揩越了。“
她不笑倒也罷了,一笑我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不知道她心裏這會兒又起了什麼歹毒的念頭,連十六也不禁抬頭擔憂的瞧了她幾眼。
眾人自然再無異議,略收拾了一下就往戈壁灘中而去。
王爺一身文士的打扮走在前面,難得他青衫皂帽江南書生的打扮,那模樣有幾分俊秀,更有幾分灑脫,比之當年那個馬倚南橋,醉笑楊柳的陳清秋有過之而無不及。
宮藤自然寒蟬學步,也是文士的打扮,但是他穿得一身雪白,從頭上的方巾到長衫,均是一塵不染。我心中大樂,這不是我家王爺一等奴才的裝扮嘛,果然宮藤很有自知之明,早早的知道遲早要隨了我家王爺做奴才,連衣帽都自備了。
兩人遙遙相對,客氣的互相作揖,仿佛果然兩位讀書郎,午後相約綠竹林中吟茶論道。可惜這裏是寒冬裏的戈壁灘,左右是一望無際的黃沙連天,間或幾處崢嶸的怪石聳立,風一大吹得黃沙在空中旋轉,穿過亂石林夾帶著呼嘯聲。
宮藤全身蘊滿罡氣,那些黃沙到了他的跟前,只是繞著他旋轉,卻無法接近他的身邊,他低頭垂目,手持一把真的用不上的文扇,漫天黃沙中衣袂輕輕翻飛,扮謫仙狀。
我忍了又忍,忍不住開口了,道:“宮藤,自古謫仙心如蓮花,一花一天堂,故以引蝶前來,識得真物性無來無去。你現如今弄得泥沙走石蒼蠅蚊蟲滿天飛,這又為哪般啊?”
宮藤臉色一變,臉色微有一些發青。我咂了咂嘴,人都道宮藤進一的性子冷漠自持,情緒平靜無波,但是我瞧著他容易激動得緊。隔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道:“小人多事,婦人多舌,我看你這兩樣都占全了。”
我笑道:“多謝謬贊,你誇我如兄如姊,我怎麼敢當?!”
王爺微皺了一下眉頭,道:“顧九,不要貧嘴!”
宮藤鐵青著臉冷哼了一聲,我咧了咧嘴不再言語。王爺右手作了一個邀請的動作,道:“宮藤遠來是客,你先出題!”
宮藤微微彎了一下腰以示尊重,用手中的文扇挑了幾塊石塊於兩人之間,他的身影頓時隱而不見,從黃沙中傳出他的聲音,道:“王爺,漢人的學問中,至尊至玄,莫過於易經八卦,我前兩天見王爺設了一陣,顯然深得其中精髓,我今天反設一陣,請王爺破解。”
我忍不住又笑道:“你是讓我們學你的人肉碎大石麼?”話音才落,一枚石子從陣中射出,只聽宮藤怒道:“狡嘴滑舌,擾人清聽,實為可惡!”
王爺手一伸,接過了那枚要把我滿嘴牙打掉的石頭,回頭皺眉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
他伸手從懷裏抽出一塊帕子,矇住眼睛,笑道:“我就蒙眼試試
我聽了淡淡一笑,心道你還是那麼的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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